外面是半夜安靜下來的。
沈知微半夜醒過一次,半夢半醒間覺得少了一樣東西。她躺著想了一下才意識到——雨聲沒了。窗外的雨聲消失了,那種細密的、連續的聲響像被人從背景里抽走了,四周空蕩蕩的,安靜得反而讓人覺得像少了點什麼。她側耳聽了一會兒,什麼聲音都沒有,就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才真正確定雨停了。外面沒有雨聲,屋檐上不再有水滴落進積水裡的聲響,連空氣里的濕度都變了一點——雖然還是很潮,但那種被水汽從四面八方壓迫著的感覺鬆弛了一些。她下床走到觀察窗前往外看,愣住了。
洪水就在腳底。十七樓的窗戶望出去,水面幾乎和視線平齊。更準確地說,水面在十五樓到十六樓之間,從十七樓往下看,那些淹在水下的樓層完全看不見了,只剩下一些露出水面的屋頂和樹冠,零散地分布在灰白色的水面上。
整座城市像被淹進了一片灰色的海。水面很平靜,沒有波浪,偶爾有細小的漣漪盪開,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動了。水面泛著一種渾濁的灰白色,不像海,更像一潭靜止的湖水。
沈知微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她喉嚨里那點發緊的感覺還在,但胸口那股壓著的氣息好像鬆動了一點,像一隻攥了太久的手終於鬆開了一個指節,終於覺得呼吸不像前幾天那麼費勁了。
她轉身去洗漱的時候,對門已經開門了。林昭昭站在走廊里,沒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正仰著頭看樓道窗外的那一小片天。天還是灰的,但灰得不那麼厚了,隱約能看出一點亮。
林昭昭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沈知微,沒說話,只是揚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看窗外。沈知微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一起看。樓道窗是朝西開的,窗外只有水面,灰白色的,平靜地鋪開。她們站著看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到了上午,樓道里開始有人走動。腳步聲比前幾天輕快了一些,有人在樓梯間裡說話,聲音比之前大,像是在隔空喊話。先是一個人喊了一句"雨停了",然後下面有人應了一聲,緊接著又有人在遠處喊了第二遍,隔著幾層樓,聲音傳過來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仍然能聽見。
然後有人哭了。不知道是哪一層的,哭聲從樓梯間裡傳上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漏出來了。沒有人去打擾那個人,也沒有人去安慰。哭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慢慢低下去,像是被收住了,像攢了太久的力氣終於得到了一點釋放。
十六樓阿姨今天沒有出來。她的門一直關著。但她在群里發了消息:雨停了。後面跟著一個握手的表情。
沈知微看見消息的時候正在廚房燒水。她把手機放在灶台邊上,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蒸汽從壺口冒出來。她看完群里頂起來的消息,沒有跟著回復,只是把手機又放回灶台上。
下午的時候,他們翻出了幾塊冰。這是以前用冰櫃凍好收進空間的,用厚毛巾裹著,拿出來的時候還硬邦邦的,表面凝著一層白霜。他把其中一塊放進一隻不鏽鋼盆里,又把那隻充電小風扇拿出來試了一下。風扇連著充電寶慢慢悠悠轉了起來,緩緩的把冰磚上的涼氣往客廳里送。
林昭昭立刻湊過來了。她坐到風扇正前方,伸出手掌對著風口,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冷的。"她說,"真的是冷氣。"
沈知微把另一塊冰用毛巾包好放在廚房水池邊,又從空間裡取了幾盒冰淇淋出來。這是當初囤貨時順手放進去的,紙盒外面還帶著冰霜,摸著硬邦邦的。盒子上的圖案被冰霜遮了一半,但還能看出來是草莓味的和香草味的。
"這個你們還存了?"林昭昭看著那幾盒冰淇淋,語氣有點不可思議。
"當時順手拿的。"周硯辭說。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等它們稍微回軟一些。林昭昭把手放在盒子上面感受了一會兒涼意。
"我覺得這是我幾個月以來碰過的最好的東西。"她說。
沈知微把勺子找出來放在桌上。周硯辭開了其中一盒,揭開蓋的時候,裡面還是凍得緊實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冰晶。他把盒子在桌上轉了一下,讓涼氣散開一些,然後把冰淇淋遞給了沈知微。
沒有多餘的儀式,沒有舉杯。四個人圍坐在桌邊,各自拿了一把勺子,從冰淇淋里挖著吃。林昭昭挖了一塊放進嘴裡,被冰得眯了一下眼,含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好吃。"她說。
林照野坐在旁邊,也挖了一勺。他吃得不快,勺子碰到紙盒邊緣的時候發出輕響,沉默的感受著此刻來之不易的涼意。
沈知微挖了一小塊放進嘴裡,草莓味的,酸甜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她覺得心裡從雨季開始就堵了很久的東西好像鬆開了一點。
周硯辭坐在她對面,把風扇往中間挪了一點,讓風能吹到整張桌子。冰磚的涼氣和風扇的微風攪在一起,形成一片短暫的、清涼的區域。窗外的水面靜止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把天空倒映在上面,看不出下面曾經是街道、花壇、自行車棚。
林昭昭把嘴裡的冰咽下去以後,聲音比之前鬆快了一些:"你說這水什麼時候退?"
"不知道。"周硯辭說,"但不再漲了就是最好的。"
"這就夠了嗎?"林昭昭問。
"夠幸運了。"沈知微說。
大家都在低頭慢慢吃著,感受此刻的舒爽。
那盒冰淇淋很快見了底。不鏽鋼盆里的冰磚化了一層薄薄的水,毛巾濕了一小片,他翻了個面繼續用。風扇還在轉,風帶著涼氣穿過桌面上方,把窗外的潮濕隔開了一段距離。
樓道里偶爾傳來說話聲,比前幾天少了一些尖銳的東西。有人在商量明天能不能把樓頂平台的積水清理一下,有人問皮划艇還能不能動。那些聲音傳進1701的時候已經被牆壁和走廊削薄了一層,像隔著一層水面聽岸上的動靜。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腳搭著桌腿橫樑。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肩膀比前幾天低了,像是終於可以讓身體放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