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漲到五樓以後，樓里徹底安靜了幾天。不是沒人說話，是說話的聲音變短了，沒人願意多說一句多餘的話。樓梯間裡偶爾有人上下走動，腳步聲濕漉漉的，走到某一層停一會兒，又往上走。空氣越來越沉，像整棟樓被泡在一隻半開的蒸鍋里，熱氣和水汽纏在一起，堵在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轉角。
沈知微發現這個問題是在第三天早晨。她起床後去廚房倒水，走到客廳中間的時候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一口水汽完全落進肺里。她站在客廳里停了一下，才繼續往前走。空氣是熱的，且濕得厲害，皮膚上始終覆著一層薄薄的黏膩感，不管洗沒洗澡都一樣。
林昭昭坐在沙發上，拿著一把扇子在扇，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沒有涼意。她把扇子放下來，靠在沙發背上喘了口氣。
"我快喘不上氣了。"她說。
沈知微沒有接話。大家都一樣。
停電已經持續好幾天了。剛開始停電的時候，樓里熱但是水汽沒有這麼大，大家覺得還能忍。但隨著水位升高，水面面積變大，水汽蒸發的量也在增加。整棟樓像被一層濕熱的膜裹住，熱量散不出去，潮氣也散不出去，留在樓體裡反覆循環。
周硯辭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把灶台上的東西重新擺了一下。他的動作比平時慢，額頭上沒有明顯的汗，但鼻尖有一層細密的潮氣。沈知微路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側過臉來，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說話。
出事是在下午。
沈知微正在客廳里整理那幾瓶蒸餾水，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從樓梯間慢步跑上來，步子很重，踩得台階咚咚響。緊接著有人在喊："有人暈了！"聲音從下面幾層傳上來，被樓道里的濕氣悶住了，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沈知微站起來走到安全門旁邊。她沒有開門，隔著門聽外面的動靜。腳步聲更亂了，有人在往上跑，有人在喊"讓一下"，還有人在問"幾樓的"。
過了幾分鐘，她聽見十六樓阿姨的聲音。阿姨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她慣常的、安撫人的節奏："扶到這邊來，放平，別圍得太緊。誰家有水？倒一杯來。"
沈知微站在門後沒有動。她聽見有人跑下去拿水，又跑上來。阿姨在指揮人給那人扇風，說"別抬太高，頭放低"。過了一會兒，沒人再跑了，只剩下了細碎的腳步聲。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樓道里再次喧鬧起來。這次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門很尖，語速快，像帶著哭腔在說話："藥呢？誰還有藥？我家老人也不行了。"她的聲音在樓道里撞來撞去，震得牆壁都有回音。
有人回了一句："剛才那盒已經用完了。"還有人接話："誰家還有藿香正氣水？"
沈知微聽見一陣腳步聲往十六樓方向去了。然後她聽見那個女人在敲阿姨的門，聲音急，卻不重，像是在懇求："阿姨，您還有沒有藥？我家老頭也中暑了，求求您了。"
阿姨的門開了。阿姨的聲音傳出來，比平時輕了一些："我這邊也沒有了，剛才那盒是最後的一盒。"
"您再找找，求您了。"女人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真沒有了。"阿姨說，"我家裡就我和老伴兩個人，我們年紀也大了，也要備著一點。"
女人忽然不說話了，只有喘氣聲，粗重地穿過樓道。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您剛才那盒藥不是還有剩的嗎？您說沒有？"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十六樓阿姨沒有立刻回答。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那是我留給老頭的，他心臟不好。"
女人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忽然聲音變了調："那我家老頭呢？他就不算人嗎？你不管他死活？"
樓道里開始有人說話。有人在勸，有人說"別吵了"，有人說"大家都不容易"。但沒有人站出來攔住那個女人，也沒有人替十六樓阿姨擋著。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門口聽著。
沈知微聽見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響，有人站出來說了句"別這樣，阿姨年紀也不小了"。女人沒有理他，又喊了一句："誰家有藥？誰家有藿香正氣水？我花錢買。"
林昭昭從1702出來，走到沈知微身邊。她沒說話，聽著外面的動靜，眉頭皺著。
沈知微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回屋裡，拉開藥箱的抽屜。藥箱裡分了好幾層，藿香正氣水放在最外面那一格，還剩一盒。她把盒子拿出來，拆開，從裡面取出三支，又找了一個乾淨的塑膠袋，把三支藥裝進去，袋口紮好。
她拿著袋子走到安全門內側，拉開門栓，把門打開一條縫。樓道里的悶熱和聲音一起湧進來。她沒有完全走出去，只把半個身體探出門框外，手裡那隻塑膠袋向下垂著。那個女人正站在樓梯轉角處，背對著她，肩膀在抖。十六樓阿姨的門關著。
沈知微把塑膠袋放在安全門外側的地面上。她沒有喊人，也沒有說話，只是把袋子放好，然後退回去，把安全門重新關上了。門鎖落回鎖槽，發出一聲輕響。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外面的腳步聲靠近了。有人彎腰撿起了什麼東西。塑膠袋的窸窣聲傳進來。那個女人沒有說話，揣好藥，腳步聲往下去了。
沈知微把插銷重新掛好，轉身回客廳。她把藥箱抽屜推回去，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把抽屜關嚴了。
傍晚的時候，樓下安靜了不少。那艘皮划艇沒有再出去，樓道里的腳步聲也少了。沈知微從觀察縫看出去，看見十六樓阿姨的門口沒有燈光。以前這個時候阿姨總會在樓道里走動，今天沒有。
周硯辭把晚飯端上桌的時候，沈知微把上午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林昭昭坐在旁邊聽著，聽完以後說："那盒藥我們本來可以不給。"
沈知微拿起筷子："我們還剩的有，而且，我還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人死掉。"
"可萬一，那些人知道我們還有藥了怎麼辦。"
"所以我只給了三支。"沈知微說，"既能救人，又不至於顯得我們有物資。"
林昭昭想了想，接受了這個解釋，她其實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昔日的鄰居死亡。她低頭夾了一口飯，嚼了一會兒才又說："十六樓阿姨以後應該不會管那麼多了。"
沈知微把碗端起來。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窗外的水聲和以前一樣，但樓道里那種此起彼伏的人聲消失了，整棟樓像把聲音吸進去一樣沉下來。
吃完飯以後，沈知微又去檢查了一遍安全門的鎖。插銷和鎖都還在原位，沒有被撬動的痕跡。她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門縫邊緣的密封條，確認沒有鬆開。
她站起來的時候，看見對門林昭昭也站在門口，正在往安全門的方向看。兩個人隔著走廊對視了一眼，林昭昭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了1702。
沈知微把安全門上那支新鎖又擰了一下，確認鎖緊了。然後她轉身回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