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樓道里的說話聲就比昨天大了。沈知微在房間裡聽見有人在樓梯間裡高聲說話，像是在跟樓上樓下的人隔著樓層喊話。她沒立刻起床，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聲還是老樣子，但人聲不一樣了，節奏更急，聲音也更脆，像說話的人繃著一根弦在講話。
她起來以後先去窗邊看了一眼。水又漲了。五樓以下的外牆已經全部浸在水裡，水面上漂浮著更多東西，有幾段樹枝橫著漂過去，還有一塊白色的泡沫板，上面黏著黑乎乎的泥。遠處的水面上停著一艘皮划艇，艇上坐著兩個人，正在往某棟樓的方向劃。
周硯辭已經在廚房了，他看了一眼沈知微，把灶台上的熱水壺推過去："今天水又漲了。"
"到五樓了。"沈知微說。
"樓下在說五樓也淹了。"周硯辭把火關小了一點。
林昭昭和林照野也起來了。林昭昭今天沒穿拖鞋，換了雙舊運動鞋，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像是隨時準備蹚水的樣子。她進門第一句話就是："樓下五樓已經有人往上搬了。"
沈知微點了點頭，把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她沒接話。
樓梯間裡有人在喊："水到五樓了！趕緊搬東西！"聲音沙啞，像是已經喊了很久了。緊接著又有人應了一聲："別喊了，已經在搬了！"兩句話之間隔了幾秒，帶著一種互相壓著脾氣的味道。
上午九點多，樓道里忽然安靜了一陣。然後有新的聲音加進來了——腳步聲整齊，像不止一個人在走。幾個人同時上樓，步子不急也不慢，帶著一種訓練過的節奏感。
沈知微走到安全門內側的觀察縫看了一眼。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正沿著樓梯往上走，背後背著包，手裡拎著箱子。其中一個人的制服袖口上別著臂章，她看清楚了，是特警。
她沒有開門，也沒有出聲，只是看著他們從十四樓平台經過，往樓上走。他們在十八樓停了一下，樓梯間裡傳來說話聲，聽不太清內容，但語氣是平穩的，像在交代事情。
過了一會兒，有個穿制服的人下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紙，貼在十七樓和十八樓之間的樓道牆上。他貼完就走了。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以後，沈知微打開安全門走出去看了一眼。牆上貼著一張列印的通知，紙邊已經有點潮了，字還算清楚。
內容不長。大意是水勢仍在上漲，市政樓已經被淹到頂了，短期內無法恢復辦公。後續物資供應不保證時間，請大家按需使用，儘量減少浪費。
她看完以後，把通知又壓了一下邊角，讓它貼得更牢一點，然後退回門內。周硯辭站在門後面等她，她進門以後把門重新鎖好，插銷掛上了。
"市政樓被淹沒了。"她說。
周硯辭沒說話，把玄關鞋柜上一袋沒拆封的鹽往裡推了推。
到了中午，樓下的聲音又變了。這次是皮划艇靠岸的聲音，塑料布碰撞到牆壁的聲響。沈知微從觀察縫看出去，看見一個男人正從一艘皮划艇上跨下來，腳踩在單元樓窗沿上。他的褲腿濕到胯部，臉上有汗，但表情還算平靜，把手裡的塑膠袋提起來給旁邊的人看。
"找到物資了。"他說。
周圍的人圍上去看。袋子裡裝著幾包方便麵、幾瓶水和一袋麵包。東西不多，但在這種水位底下還能划船出去找到物資，本身就已經讓人覺得安心了。
那個男人被圍了一會兒，旁邊有人遞了一杯水給他，他接過去喝完。有人問他"哪兒找到的"，他說"往東邊劃了一公里，有個商場沒被淹沒完全，從窗戶可以鑽進去"。又有人問他"水流急不急"，他說"還行，就是回來的路逆著水劃，有點累"。
樓道里的氣氛比早上活了一點。至少有人成功了，就有了一點希望。
過了沒多久，樓道里開始有人問那艘皮划艇的事。問的人多了，聲音也雜了，聲音雖然有些吵鬧，但還沒有到吵起來的地步。沈知微聽見有人在高聲說："艇是人家的，別圍得太緊。"也有人應了一句："我借一下，回來就還，帶物資分你一半。"那艘艇的主人站在人群中間，手裡還拿著槳，被問得有點遲疑，但他沒有直接拒絕。
"艇可以借。"他說，"但要有人跟著，不要一個人出去。"
有人問："你說的跟著是誰？"
"我。或者我認識的人。艇不能亂劃。"
語氣算不上溫柔。周圍的人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一個年輕男人站出來說："我跟你去，我水性好。"又有一個聲音接上："我也去，人多好搬東西。"
那艘艇的主人看了一眼站起來的人，點了下頭："行。那就輪著來。"
樓道里漸漸形成了一個臨時的秩序。有人登記誰出去，有人負責在樓下接應，有人把之前從物資里勻出來的水放在單元門口給回來的人喝。沒人統一安排，但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十六樓阿姨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她在給出去的人遞礦泉水："喝一口再走，別渴著了。"
沈知微從觀察縫裡看見這一切。她把目光收回來，又把安全門內側的插銷檢查了一遍。
下午，第一組出去的人回來了。他們帶回來兩箱水和幾袋米，東西不多，但比早上的戰果多一點。皮划艇靠岸的時候，留在樓道里的人都圍過去幫忙把東西搬上來，沒人搶，只是互相遞著往高處的空房間裡搬。
沈知微看著那些搬物資的人在樓道里上上下下，其中一個年輕人褲腿上全是泥，鞋也濕透了，但臉上帶著一點笑，跟旁邊的人說："還能找到東西。"
這句話在樓道里傳開，像一粒石子扔進水面，盪出去的波紋不大，但能感覺得到。樓里那種悶悶的、緊繃著的氣氛鬆了一點點。
她退回屋裡，把門合上。安全門的閉門器發出一聲輕響，鎖舌落回鎖槽。
周硯辭從廚房出來，看了她一眼。沈知微搖了搖頭，表示外面沒事。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身回去繼續收拾廚房的桌面，把幾個散落的瓶蓋擰好，又把灶台上的抹布疊了一下。
林昭昭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腳踝露在外面。她在看樓下的方向外看。
"外面還在划船。"她說。
"嗯。"
"聽起來，好像大家都還有希望的樣子呢。"她喃喃道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走回餐桌邊，拿起那本書，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繼續看。書頁潮濕，手指翻過去的時候有一點澀滯的阻力。
窗外偶爾傳來皮划艇的槳碰水的聲音，很近。雨還在下著，水還在漲著，但至少今天這棟樓里的動靜不太一樣了。所有人都在做一些什麼，只要還在做，恐慌就不會完全把人吞下去。
晚飯前，那艘皮划艇又出去了兩趟，每次都帶回來一些東西。不多，但夠出去的那幾戶人用了。樓里的東西被放在十七樓的樓道平台上，十六樓阿姨幫著碼整齊，誰家缺什麼自己過去拿，沒有吵架的聲音。
沈知微聽著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和偶爾的說話聲，沒有出去。她把那鍋蒸餾水收了一瓶，放進柜子里，又去陽台那邊看了一眼觀察窗，窗玻璃內側的水珠還是掛得密密麻麻。滴水的軟管口對著礦泉水瓶，瓶底已經攢了一層水，她用紙巾擦了一下瓶口外側的水漬，把瓶蓋擰松一點，讓冷凝水能繼續往裡落。
在這樣的氛圍渲染下，她有時也會覺得，這個世界也沒有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