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悶熱比早上更重。雨沒停過,但屋裡已經沒有多少涼意了。封過的陽台把熱光擋在外面,也把濕氣裹在屋裡。空氣像泡過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壓在皮膚上。
沈知微坐在沙發上翻那本植物病蟲害圖鑑,翻了幾頁又合上了。書頁受潮,摸起來發軟,邊角微微捲起。她把書放到茶几上,站起來走了兩步,能感覺到地板上的潮氣透過鞋底往上滲。
林昭昭靠在沙發另一頭,拿著本小說,看了一頁又翻回去,顯然也沒讀進去。她把書扣在臉上,悶聲說:"我覺得自己在桑拿房裡。"
林照野從陽台那邊走過來。他剛才去檢查那扇沒封死的觀察窗,回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細汗,後背的T恤濕了一塊。他沒有坐下,站在客廳中間,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
"陽台那邊悶得不行。"他說,"窗框上全是水珠。"
沈知微抬頭看他:"窗框有水珠?"
"內壁。那扇觀察窗的玻璃內側掛滿了水,鋁合金框上也在滴水。"
沈知微站起來,走到那扇觀察窗前。隔著封好的隔熱層和救生毯,這扇窗沒有完全封死,只留了一小塊能看清外面的位置。她湊近看,玻璃內側確實布滿了細密的水珠,有的已經匯成一條細流,順著玻璃往下淌。窗框底部積了一小灘水。
沈知微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下那灘水。涼涼的水沾在她的指尖,好像滋潤起了一粒種子。
她站起來,盯著那灘水看了一會兒。周硯辭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干毛巾,準備擦玻璃。
"怎麼了?"他問。
"這水挺乾淨的。"沈知微說。
周硯辭也蹲下看了一眼窗框底部的水。林昭昭把書從臉上拿下來,走過來看著他們蹲在那裡,不知道在看什麼。
"冷凝水。"沈知微說,"屋裡熱,外面也熱,但玻璃溫度比空氣低一點,水汽就凝在上面了。"
林昭昭也蹲下來看那灘水:"能喝嗎?"
"理論上可以。但這點太少了。"
沈知微站起來,腦子裡的念頭慢慢成形了。她沒立刻說出來,先走到陽台門邊,隔著封好的隔熱層感受了一下。門縫裡透進來的空氣悶熱潮濕,像從蒸籠邊沿漏出來的蒸氣。陽台的溫度很高,濕度也大,如果能有辦法把水蒸氣收集起來冷凝,應該能得到乾淨的蒸餾水。
她回頭看了周硯辭一眼:"我們有鍋,有盆,有保鮮膜。對吧?"
周硯辭順著她的思路想了一下:"你想做蒸餾?"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沈知微說,"陽台那麼熱,水蒸氣一直有,我們試試能不能收集一點。乾淨的蒸餾水以後用得著。沖藥、配消毒液、給照野的苗澆水,都比接來的雨水靠譜。"
周硯辭站在廚房門口想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翻柜子。他從儲物間裡拿出一個不鏽鋼盆,又翻出一個口徑差不多的鍋,鍋蓋是透明的玻璃蓋。林昭昭蹲在地上看他翻東西,終於明白了他們要幹什麼,站起來把自己那本小說扔到沙發上,開始幫忙找東西。
沈知微去陽台那邊看了一眼。封好的救生毯和隔熱層讓陽台像個悶罐。但觀察窗附近留了一小片沒被完全封死的區域,溫度高,濕度也高,如果能在這附近架一個簡易的蒸餾裝置,應該能收集到不少冷凝水。
她量了一下窗台附近的空間,又回去翻出幾卷保鮮膜和一捆細繩。周硯辭已經把鍋和盆洗乾淨了,林昭昭找到一個塑料漏斗,林照野在工具箱裡翻出一截軟管,不長,但夠用。
四個人把東西搬到陽台門口。門沒全開,只開了一條縫,熱氣和潮氣一起湧進來,像有人往玄關潑了一盆熱水。沈知微戴著隔熱手套操作,先把不鏽鋼盆放在窗台附近,盆里倒了一點乾淨的清水作為底水,盆口用鍋蓋蓋住,鍋蓋邊緣纏了一圈保鮮膜密封。鍋蓋是玻璃的,冷凝的水珠能在上面看得清楚。
她把鍋蓋稍微傾斜,讓冷凝的水能順著弧度往低處流,流到鍋蓋邊緣位置,用軟管接著,引到外面的塑料瓶里。裝置簡單得要命,沒有任何精密零件,全是家裡能找到的東西。
林昭昭蹲在旁邊看她弄完,看了一會兒說:"這個能行嗎?"
"試試。"沈知微把軟管卡好,調整了一下角度,"原理是沒問題的。"
周硯辭幫她穩住盆底,林照野把軟管的出水口固定在一個空礦泉水瓶口上。幾個動作配合著,很快就弄得差不多了。
裝置架好以後,四個人退回到屋裡。陽台門重新關上,只留那扇觀察窗附近的區域繼續運轉。熱氣從門縫裡滲出來,那盆水正在被加熱,水蒸氣在鍋蓋上凝結,順著弧度流向軟管,一滴一滴落進礦泉水瓶里。
速度很慢。十分鐘過去了,瓶底只積了薄薄一層水。
林昭昭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塑料瓶壁,是涼的。冷凝水比室溫低,摸起來居然有點舒服。
"這個有意思。"她說。
沈知微看了一下,把瓶口重新卡好,確認軟管沒有移位。速度確實慢,但一直在滴,像一掛很小的鐘表在走。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放著吧,明天再來看。"
林照野把那截多餘的軟管收好,看了一眼礦泉水瓶底部那層薄薄的水:"照這個速度,一晚上能接大半瓶。"
"夠了。"沈知微說,"反正不急。"
林昭昭從門口站起來,忽然說了一句:"你們覺不覺得,我們像在野外求生頻道?"
"野外求生可沒有天花板。"周硯辭說。
林昭昭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已經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瓶里的水還在滴。很慢,但很穩。窗外的雨聲一直沒有變化,但屋裡的人開始有了些事情做。周硯辭去看了一眼廚房的灶台,找著沒有多餘的鍋可以再架一個;沈知微把明天的計劃記了一下;林照野去那扇觀察窗邊看了看,把接水的位置又調高了半厘米。
下午的時間慢慢過去。礦泉水瓶里的水一點點積起來,像一段緩慢累積的時間。
快到傍晚的時候,沈知微去看了一眼,瓶底已經攢了淺淺一層。倒也沒動它,讓它繼續滴著,然後去廚房幫周硯辭準備晚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