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做好了。周硯辭把盤子端到桌上，又盛了四碗粥。粥是昨天剩的，熱過以後米粒都化開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看起來比新煮的還稠一些。
外面樓梯間裡還有聲音。比剛才少了一些，但仍然有人在上下走動，偶爾聽見桶碰到台階的聲響，還有人在高處喊話。隔著安全門和走廊，那些聲音傳進屋裡已經有些模糊了，像隔了一層厚布聽外面的動靜。
四個人圍著餐桌坐下。沒有人開口說話。平時總會在餐桌上聊幾句的林昭昭今天也安靜了，低著頭喝粥，筷子夾饅頭的時候也是輕輕的。
沈知微把粥端起來抿了一口，有點燙。她把碗放下，低頭輕輕吹著。周硯辭坐在她旁邊，也在慢慢喝粥。
外面又有人上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十七樓和十八樓之間的平台，然後停了。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聽不清內容，像是在商量東西放哪兒。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往上去了，漸漸變遠，被雨聲蓋過。
林照野把碗端起來，把粥喝完，放下碗。他的碗底乾乾淨淨，米粒都刮乾淨了。他看了林昭昭一眼，林昭昭正在用筷子戳饅頭，沒戳出一個洞來，也沒吃。
"好好吃飯吧。"林照野說。
林昭昭嗯了一聲，把饅頭拿起來咬了一口。嚼得有點慢。
沈知微把自己的粥喝完。周硯辭把桌上的空碗收進廚房，水龍頭擰了一下，還是沒水。他就先把碗放進了水池擱著，沒有洗。
四個人吃完以後在客廳坐下來。沙發不大，林昭昭和沈知微坐一邊，林照野坐另一側的單人椅，周硯辭拉了把餐椅過來，坐在沙發旁邊。
窗外的雨聲一直沒有變。雨落在水面上，落在牆根上，落在金屬欄杆上，發出不同的聲音，混成一層厚厚的底色。樓下的吵鬧聲漸漸少了，偶爾還有東西落地的聲響，但頻率在降。該搬的大概都已經搬上來了。
林昭昭抱著一個靠枕，低頭看著自己膝蓋。她的手指在靠枕邊緣來回刮，颳了一會兒才開口。
"以後怎麼辦？"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在問所有人。
沈知微沒有說話。林照野也沒接。周硯辭把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看著地板上的一道縫隙。
林昭昭把靠枕往懷裡抱緊了一點："雨一直下個不停，水漲的這麼快。昨天還在二樓，今天三樓也淹了。真不知道下個星期這棟樓還能剩幾層是乾的。"
沈知微看著她。林昭昭沒有抬頭，繼續說："以前我一直跟著知微買買買，囤囤囤，現在才真的意識到末日來了，有時候真覺得不知道該往哪躲。"
她抬起頭看了沈知微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沈知微忽然覺得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不是想哭，就是發緊，像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她張了一下嘴，沒發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說："會過去的。"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輕。三個字，落在客廳里沒濺起什麼水花。
林照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光。周硯辭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蓋離茶几很近。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坐姿變了一些，靠得更直了。
沈知微又說了一遍："上輩子我們什麼都沒準備，住在17樓的時候，樓下的水淹得比現在還深很多。"
她把話停下來，沒有立刻接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提上輩子。可能是想說點真話，可能是想讓客廳里那種沉甸甸的安靜有個著落。
"我們幾個人什麼準備都沒有，也活到了第二年冬天。"她說，"這次不一樣。這次我們什麼都有。"
林昭昭抬起頭看她。沈知微沒躲開她的目光，說完就停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外面的雨聲填進來，把沉默襯得更深。
林昭昭忽然把靠枕往旁邊一放，彎下腰，撲進了沈知微懷裡。動作很快，像是想了很久，終於還是做出來了。沈知微感覺到她的額頭抵在自己肩膀上，頭髮蹭著下巴，有點癢。林昭昭沒有哭，只是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話。
"辛苦你了。"
聲音很輕，不仔細聽會被雨聲蓋過去。
沈知微的手抬起來，放在林昭昭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喉嚨里那股發緊的感覺還在，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怎麼都化不開。她拍了兩下，又拍了一下。
林昭昭沒有動。沈知微也沒有催她。
周硯辭把視線移開，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林照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客廳里沒有人開口打破這個氛圍，只有雨聲一直響著，不急不慢，像永遠不會停。
過了很久，林昭昭才從沈知微肩膀上抬起頭來。她眼睛沒紅，只是鼻尖有點發紅。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靠枕重新抱進懷裡，低頭揉了揉鼻子。
"沒事了。"她說。
沈知微點了點頭。她把自己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指尖有點發麻，她握了一下拳又鬆開。
周硯辭站起來，去廚房燒了一壺水。他把火打開，等在灶台邊。水燒開的時候發出一陣低響，蒸汽從壺嘴冒出來，在廚房玻璃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把水倒進四個杯子裡，端出來，一杯一杯放在茶几上。只有放到沈知微面前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
林昭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到了舌頭，她把杯子放下，吐了吐舌頭，那點被燙到的表情讓她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沈知微端起自己那杯，捧著。杯壁燙手，她把杯子在掌心裡慢慢轉著，感受著掌心的暖意。
窗外的雨聲x像是背景音一樣永不停歇。水還在漲，樓層還在被淹。但那杯熱水的溫度從杯壁慢慢透進掌心，讓她的手指不再那麼涼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喉嚨里那股發緊的感覺慢慢鬆開了，像有什麼東西被水化開了，慢慢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