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樓下已經開始吵了。
聲音是從樓梯間傳上來的。人聲、桶碰牆的聲音、腳步踩在台階上的濕響,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從底下往上冒。沈知微被吵醒了,沒立刻睜眼,先聽了幾秒。聲音隔著門和走廊,模糊但持續,沒有要停的意思。她坐起來,外面還是灰的,窗簾壓著,透進來的光很薄。
她披了件外套推門出去。周硯辭已經在客廳了,站在玄關附近,朝安全門那邊看。他穿了長褲和拖鞋,頭髮還沒完全壓平,顯然也是剛醒。
"什麼情況?"沈知微問。
"樓下在搬東西。"周硯辭說,"水已經到二樓了。"
沈知微走到安全門旁邊。門鎖著,她沒開門,把耳朵貼到鐵皮上聽。聲音更清楚了——有人在上樓梯,腳步很重,像手裡拎著東西,一步一頓。有人在說話,語速快,斷斷續續的,聽不完整,只偶爾聽見幾個詞,"三樓"、"淹了"、"上去再說"。
她站直,退了一步。安全門內側有一道窄窄的觀察縫,是之前留下的,不寬,剛好能看到外面一小塊。她湊過去看。樓梯間裡有人經過,一個中年男人扛著編織袋,袋口扎著繩子,裡面裝的東西壓得他肩膀歪向一邊。他後面跟著一個女人,一手拎桶一手拉著一個小孩,小孩光著腳,腳上沾了泥水。
他們沒往十七樓走,在十五樓平台拐了一下,又往上爬了一層,停住了。男人把編織袋放到十四樓樓道口,喘了幾口氣,又轉身下樓。
沈知微離開觀察縫。外面腳步聲還在響,斷斷續續的,像樓梯間裡始終有人在上上下下。
林昭昭從1702出來了,穿著短袖短褲,頭髮亂著,臉還沒洗。她走到安全門旁邊,也學著沈知微的樣子湊到觀察縫看了一眼,看完了退回來,表情複雜。
"水到二樓了?"她問。
"剛才聽見說是。"周硯辭說。
"那三樓也快了。"
沒人接話。外面有人在喊話,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隔了好幾層,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喊的是"慢點走",聽不出是誰。又有人應了一聲,帶著喘,聽不清內容。
沈知微把安全門內側的插銷又確認了一遍。她碰了一下鐵皮,鐵皮是潮的,濕氣從門縫滲進來,帶著水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
樓下又有人上來了。這次腳步聲更多,步子也快。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說話。
"十六樓還有空房嗎?"
"十六樓有人住了,昨天就有人。"
"往上走,上面還有。"
"東西先放樓道。"
"別放樓梯中間,擋路。"
沈知微站在門後聽著。他們說的"上面"也包括十七樓。十七樓以上還有十八樓和頂樓平台,住戶少,空房多。樓道里還有不少位置。這些人暫時並不需要撬誰家的門,他們只需要往上走,找一處乾燥的空地就行。
有人從外面推了一下安全門。
力道不大,像是試探。鐵皮震了一下,門鎖卡著沒動。外面的人停了一秒,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開。然後就停手了,腳步聲往樓上去了。
沈知微站在門內側,沒有出聲。周硯辭站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外面的聲音沒斷,腳步聲繼續往上走,偶爾有東西磕到台階的鈍響,像什麼東西太重搬不動,拖了一段才放下來。
林昭昭又湊到觀察縫看了一眼。"外面人還在嗎?"
"走了。"周硯辭說。
林昭昭站直,抱著胳膊靠在牆邊。她沒說什麼,就是站著,看著那扇門。
外面又上來一批人。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喘著氣在說:"先放這兒吧,別搬了,我走不動了。"另一個聲音接上:"放這兒也行,別擋路就行。"然後是東西落地的聲音,塑料桶磕在台階上,輕的一聲。
十六樓阿姨的聲音忽然冒出來了。她應該是站在樓上的某層,離得近,聲音很清楚:"這兒還能放一個,過來這邊。"
沈知微聽見了。她站在門後沒動。
林昭昭也聽見了,看了沈知微一眼,張了張嘴,沒說什麼。安全門外面有人在和阿姨說話,聽不清說了什麼,阿姨回了一句:"沒事,先放這兒,等人來了再往上挪。"
沈知微轉身往廚房走。她給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又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雨水細細密密地落在水面上。從十七樓往下看,水面和昨天差不多,不太看得出又漲了多少。遠處有皮划艇在慢慢劃,劃得很慢,槳碰水的聲音被雨蓋住了。
她看了一會兒,回到客廳。周硯辭已經回廚房熱饅頭了。林昭昭還站在安全門附近,但沒再看觀察縫了,她把耳朵貼上去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確認沒有靠近的腳步聲後,也轉身往1701裡面走了兩步。
"那群人應該不會再推了。"她說,"上面空房夠多。"
"推不開試過一次就知道鎖了。"沈知微說,"沒那個必要。"
樓梯間裡有人搬著東西往上走,腳步聲斷了一陣,又響起來了。但這一次沒有人在安全門外停留。所有聲音都在往上走,越走越遠,漸漸被樓層和牆壁擋住,化成一片模糊的低響。
沈知微把水杯放下,去廚房看了一眼。周硯辭已經把饅頭熱好了,又燒了一壺水。壺裡的水冒出來的熱氣帶著水汽,把廚房窗口那一片的玻璃染白了。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潮氣湧進來。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樣子。她聽了兩秒後終於決定受不了的把窗合上了。
隨後轉身準備去把林昭昭叫進屋裡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