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到一半,燈滅了。
視野突然暗下去,像一雙大手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客廳里只剩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光,桌面上碗筷的輪廓都模糊了。周硯辭在黑暗裡放下筷子,先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信號也消失了。
"估計是大範圍停電。"他說。
林昭昭的聲音從對門傳過來,隔著走廊:"你們那邊也停了?"
"嗯。"
沈知微站起來,摸到茶几抽屜,拿出兩支應急蠟燭,打火機在旁邊,白天超市買的。她劃了兩下才點著,火苗跳了跳,穩住了。
周硯辭把碗筷收進廚房。林昭昭和林照野站在1701門口,林昭昭手裡端著半碗飯,筷子還夾著一片菜葉。
"進來吧。"沈知微說。
兩個人進來,門關上。蠟燭放在餐桌中央,光不大,正好照到桌面那一圈。林照野把手機電筒打開,照了一下牆角。周硯辭去冰櫃裡拿了一塊凍好的冰磚,用毛巾裹了兩層,放到餐桌旁邊的凳子上。林昭昭把之前買的那隻充電小風扇擰開,風扇轉起來,把冰磚上的涼氣往桌面方向吹。
"這個好。"她把臉湊到風扇前面。
沈知微從柜子里翻出那盒撲克牌,拆了封,把牌倒在桌上。
"四個人,打牌。"
"打什麼?"林昭昭坐過來。
"鬥地主,拖拉機,隨便。"
"拖拉機吧。"
林照野把牌攏過去洗,手法不熟,有兩張從手裡滑出來掉在桌上。林昭昭把那兩張撿起來,又摔回去:"你洗牌像打太極。"
"那你來。"
"我來就我來。"
她伸手去拿牌,林照野沒鬆手,兩個人僵了兩秒,林照野先放手了。林昭昭把牌理了理,開始發,發得歪歪斜斜,每個人面前的牌都不齊整,她又重新調了一下。
周硯辭從廚房端出四杯涼白開,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杯。充電風扇轉著,冰磚散出來的涼氣被風帶過來,貼著桌沿往人這邊走。
牌局開始了。
規則簡單,兩副牌混一起,輪流出,誰先出完誰贏。林昭昭第一把就出錯牌了,她出了一張不該出的,林照野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牌,沒說話。她悄悄把那張牌收回去,換了一張放下來。
"光線不好。"她說。
"光線不好的看不清紅心嗎?"林照野說。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體諒人。"
"不體諒你的話就應該讓你把紅心二留下。"
林昭昭瞪了他一眼,低頭看牌。
沈知微的手氣一般。她出牌慢,一張一張想。周硯辭坐在她下家,不急,她放下來他就看看自己手裡的牌,能接就接,接不上就過。他出牌沒什麼花招,穩紮穩打,幾輪下來贏的不多也不見輸。
冰磚化得快,毛巾外面滲出水珠,周硯辭把它換了一面。風扇吹出來的風帶了一點潮氣,但還是涼的。蠟燭燒了半截,蠟油從邊緣流下來,在桌面上凝成一攤。
林昭昭第二把贏了。她把最後幾張牌一起甩在桌上,靠回椅背:"看見沒?"
"你牌好。"林照野說。
"牌好也是實力。"
"洗牌是你洗的。"
"……你想說什麼?"
"你給自己發了好牌。"
林昭昭把牌攏回去重新洗:"這把不算,重來。"
"輸了就重來?"
"我沒輸,我贏了。"
"那你重來幹什麼?"
"換換手氣。"
林照野沒再跟她爭。沈知微在旁邊笑了一下,沒出聲,但嘴角彎了。周硯辭看見了,也低頭笑了一下,繼續理牌。
窗外的雨聲一直沒斷。雨水順著外牆往下淌,偶爾有雨滴落進積水裡的聲響,悶悶的。樓下有時候傳來說話聲,隔著十幾層樓,只剩一層模糊的底噪,被雨聲蓋過去大部分。
牌局又打了兩輪。林昭昭輸了一把,她輸的時候嘆了口氣:"這把隨緣。"
"你哪把不隨緣?"林照野問。
"這把格外隨緣。"她把牌推出去,"你出吧,我已經放棄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牌,沒什麼出奇,但她慢慢出了一張,剛好壓住林照野的牌。周硯辭接上,林昭昭果然沒管,四個人又轉了一圈,這副牌就結束了。
周硯辭贏了一把,把牌收回來,整整齊齊碼在桌邊。他收牌的習慣很好,邊角對齊,沒有一張翹起來。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洗牌。
冰磚化了大半,毛巾已經濕透了。周硯辭把它拿進廚房,放回冰櫃旁邊,又從冰箱保鮮層拿了一瓶冰過的水,放在毛巾上,沒有拆封,只讓涼氣繼續散。效果比冰塊差點,但多少還有點用。
林昭昭把風扇對著自己吹了一會兒,臉上的汗少了一些。她出了一張牌,低頭看見自己的袖口蹭了一點蠟油,用手搓了搓,沒搓掉,就不管了。
"明天還停電嗎?"她問。
"不知道。"沈知微說,"群里沒人說。"
"物業現在也不發消息了。"
"信號斷斷續續的。"
林昭昭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她把手裡最後幾張牌打出去,這一把她贏了,但贏得有點無聊了。她把牌放到桌中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不打了。"
"累了?"林照野問。
"都怪蠟燭一直搶我的氧氣,有點困了。"
蠟燭還在兢兢業業的燃燒著,只剩了一小截,火苗比剛才弱了一些,光照的範圍縮了一圈。沈知微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一點了。
林昭昭把椅子推回桌下,轉身往門口走。林照野跟在她後面,兩個人走到門邊,林昭昭回頭說:"明天要是還有電,接著打。"
"行。"沈知微說。
門合上了。走廊里傳來1702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屋裡只剩沈知微和周硯辭兩個人。
沈知微把桌上的牌收進盒子裡,把蠟燭頭攏起來放進小盒。周硯辭把杯子端去廚房,水龍頭擰了一下,沒水。他頓了一下,用濕巾把桌面擦乾淨,又擦了擦桌沿滴下來的蠟油。
沈知微走到窗邊,隔著玻璃往下看。外面很黑,水面反射著極淡的天光,看不出漲到了哪。雨還在下,不急不慢,像一直沒有停過。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周硯辭擦完桌子,把濕巾丟進垃圾桶。他走到廚房門口,停了停。
"睡吧。"他說。
沈知微把窗簾拉好,嗯了一聲。
蠟燭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把它吹滅了,屋裡黑下來。窗外透進來一點點光,很淡,能勉強看見家具的輪廓。
她走回房間,在床邊坐了一下。隔壁傳來很輕的聲響,像是他把什麼東西放穩了。
然後整層樓都安靜下來。雨聲還是老樣子,一直響個不停,但她已經有點聽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