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到三樓的時候,樓里終於有人開始行動了。
說是行動,也不是什麼大動作。只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走下樓棟,踩著被洪水泡了半個月的台階下到水面附近,站在還沒完全退去的積水裡往外看。有些人等不住了,開始有人劃著名皮划艇往遠處去,像是要把被水困住的這段時間補回來。
沈知微是在第三周的某個早上發現大家都在往外走的。她從觀察縫看出去,樓道里比前幾天熱鬧了一些,有人在整理那艘皮划艇,有人把之前收起來的槳重新翻出來。幾個人圍在單元門口商量,聲音雖然不高,但語氣比前幾天踏實了一些。
林昭昭站在1702門口看了一會兒,回頭對沈知微說:"他們都出去了。"
沈知微走過去看了一眼。單元門口的水已經退到三樓以下了,水面往下退了一截,露出來的牆面泥灰斑駁,附近的所有房屋也都從水中顯露出來了。那艘皮划艇被人拉出來,重新放回水面上,一個年輕男人正蹲在艇邊檢查艇底有沒有破損。
周硯辭從屋裡出來,站在沈知微身邊看了看,說:"我們也該出去一趟。"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什麼意思。大家都在往外走的時候,如果只有他們幾個人一直待在樓上,遲早會被人注意到。不管他們是不是真有那麼足的儲備,看起來不像缺東西本身就會引來過度的注意。
"借船?"沈知微問。
"借船。"周硯辭說,"用撈回來的物資換,跟他們輪著用。"
林昭昭立刻說:"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林照野從1702走出來。
"撈東西。"林昭昭說,"坐船溜達一圈也比悶在這裡強。"
林照野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顯然也覺得悶得時間太久了。
上午十點多,皮划艇輪到了他們。艇的主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叫陳哥,住八樓,水漲上來以後搬到了十八樓。他確認艇底沒問題之後把槳遞過來:"小心點,水面底下全是東西,槳別使勁往下插,容易撞到。往東邊走兩公里有個商場,今天剛冒出頭來。"
周硯辭接過槳,道了聲謝。陳哥又補了一句:"東西能拿就拿,拿不上就回來,別貪。"
四個人上了皮划艇。沈知微坐中間,林昭昭坐船頭,周硯辭在後面掌槳,林照野坐在船尾,手裡拿著一個用鐵絲和舊網兜自製的撈網。艇身離開單元門口,緩緩地划進那片開闊的水面。
水退到三樓以後,視野變得開闊了許多。水面仍然覆蓋著大部分建築,但樓與樓之間的距離開始顯現出來了。遠處那些前些天只能看見樓頂的建築,現在露出了完整的輪廓,窗戶、牆體、排氣管一一浮出水面,像一座座從水裡長出來的廢墟。水面平靜,槳划過的時候盪開的漣漪慢慢擴散,邊緣輕輕拍在露出水面的牆根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四個人安靜地坐著,槳一下一下劃開水面的聲音填在空白里。水面平靜得有些異常,像一面沒有邊際的灰色鏡子,把天空和雲層倒映在裡面,讓他們像是在一個分不清上下方向的空間裡穿行。
林昭昭坐在船頭,手裡握著撈網的木柄。她沒有往水裡看,只看著前方那座商場輪廓從水面上漸漸浮現出來,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商場是一座三層建築,每層樓的挑高都很高,占地面積也大。水退到商場的二樓和三樓之間的位置,商場的二樓已經有一半都露出水面了。一樓的大門還泡在水裡,但從二樓側面的通道可以划進去。沈知微看見二樓巨大的玻璃窗已經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敞開的嘴,裡面透出昏暗的輪廓。窗外有水漬和泥痕,牆面上的GG牌東倒西歪,有的掛著半個,有的連框架都沒了。
周硯辭把艇靠近二樓一處碎裂的窗戶,林照野用槳撥開水面漂浮的雜物,把艇穩在窗邊。沈知微用手撐住窗台邊緣,往裡面看了一眼。
裡面是商場的超市板塊。貨架東倒西歪,有的已經翻倒了,商品散落在積水中。很多東西被水泡過,紙盒包裝吸水膨脹,有些已經破開,露出裡面發脹的內容物。但也有一些東西浮在水面上,數量不多,散落在各處,像被水衝散了的棋子。
林昭昭把撈網伸進窗口,輕輕撥了一下水面。網兜邊緣碰到什麼東西,她收回來一看,是一包膨化食品,包裝袋完好,鼓鼓的,還浮得起來。她把袋子放在艇底,又伸網下去,這一次撈上來兩瓶礦泉水,瓶身沾著泥水,但蓋子還是緊的。
沈知微也伸手去撈。漂在水面上的東西不多,零星地散落在角落裡。有包裝完好的調味品,有整袋的掛麵雖然外層紙盒泡爛了,但裡面的東西被塑膠袋裹著,應該還能用。她還撈到一大包壓縮餅乾,密封的,外包裝上沾著泥,但隔著袋子能感覺到裡面的質地還硬。她把這些東西收進艇里,放在腳邊。
超市裡面很安靜。水面上漂著一些零碎的東西——一包泡麵、幾個空塑料瓶、一隻翻倒的購物籃,籃子裡卡著一盒還完好密封的紙巾。沈知微把那盒紙巾也撈了起來。
林照野劃著名槳穩住艇的位置,偶爾伸手把漂過來的東西撥開。他看見一隻塑封好的保溫杯漂在水面上,用槳輕輕撥過來,遞給沈知微。她接住,看了看杯蓋和外殼,確認完好無損後放進了艇里。
他們撈了大約半個小時。雖然已經被人收過一遍了,但收穫也不算少,夠明面上補一點消耗。沈知微不想在外停留太久。她看了一眼周硯辭,周硯辭會意,把槳重新調整好方向,示意林照野準備調頭。
艇從商場的窗口退出來的時候,水面又泛起了一圈漣漪。沈知微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二樓那些黑洞洞的窗口裡什麼也沒有了,只有水面安靜地映著灰白色的天空。
回程的路上,他們經過一片老小區。
以前沈知微沒太注意過這片區域,那是一片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樓不高,大多六七層,紅磚外牆,樓間距密,小區里種著梧桐樹。現在從水面划過去,那些樓已經完全露出來了。六七層的高度讓它們高出水面不少,屋頂的防水層和排氣管都看得清楚。紅磚牆面被水泡過以後顏色變得很深,牆根處留著黃褐色的水漬印跡,像浸過水的紙留下的邊緣。窗戶全黑著,沒有燈,沒有窗簾,沒有人影。有些窗戶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是房間還是空殼。
有一棟樓的樓頂上還有幾根晾衣繩,孤零零地橫在那裡,上面什麼都沒有。旁邊一棟樓的陽台上掛著一件衣服,被水泡過又曬乾了,皺巴巴的,在微風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人站在那裡招手。
但是沒有人。
整個小區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那些樓就那樣立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水淹到它們窗台以下的位置,波浪輕輕拍打著紅磚外牆,一下又一下,像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叩門。
沈知微看著那排樓,沒有往水下看。她知道水下是一樓,是單元門,是種過梧桐樹的泥土,是那些曾經有人進進出出的門口。但現在水面上只有樓,只有黑洞洞的窗戶,只有那件掛在陽台上的衣服在風裡輕輕晃動。
周硯辭握著槳,划水的節奏沒有變。林昭昭坐在船頭,握著撈網,目光也落在那排樓上,沒有說話。林照野靠在艇尾,側過頭,看著那排樓從艇邊緩緩掠過。
沒有人在水面上說這件事。槳繼續劃,水面被破開又合攏,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散向遠處。那艘皮划艇安靜地划過那片水面,沒有停頓,按照原來的速度往前走。
回到單元樓的時候,陳哥正在台階上坐著等。他看見他們艇里的東西,笑了一下:"還不錯嘛,撈了不少。"
周硯辭把艇拉近,把槳遞迴給他:"多謝。"
"客氣什麼。"陳哥把槳接過去,又看了一眼艇里的物資,"夠你們吃幾天的了。"
沈知微和林昭昭把東西搬下來。不多,一隻手就能拎完。她拎著那包壓縮餅乾和幾瓶水往樓上走的時候,路過樓道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那片老小區的方向,六層樓的輪廓浮在水面上,紅磚牆面被水浸透後顏色發深,黑洞洞的窗戶一排一排的。她看了一會兒,水面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幾根細小的枯枝浮在水面上,慢慢地往南漂。
她收回視線,繼續往樓上走。腳踩在台階上,一級一級往上,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響著。樓道里很安靜,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前面林昭昭的腳步聲交替著,一前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