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一個月。
日子變得很單調。每天醒來天是灰白的，傍晚也是灰白的，中間那段時間太陽偶爾會從雲層後面露一下臉，光線刺眼，照在泥灰色的牆體上，照在退水後殘留的泥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種渾濁的黃色。那種黃色不亮也不暖，像一幅畫被泡過水以後褪了色，只剩下最底層的底稿。
水位已經退到了地面。但地面不是乾的。淤泥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又軟又滑，鞋子陷進去能帶出半掌深的泥印。那些曾經被水淹過的地面全都裹著一層泥漿乾涸後留下的殼，踩碎了以後露出下面濕黏的土。沈知微第一次下樓踩到實地的時候，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自己腳邊那塊乾裂的泥殼，裂開的紋路像乾旱的農田，可下面還是潮的。
樓外的空氣悶熱，濕熱混著泥腥味。和漲水時期的悶不同，那時候的悶是潮濕的、壓迫性的，現在更像是水退以後留在空氣中的殘餘物，像一層看不見的薄土掛在肺里。
白天很少有人出門。太陽一出來，照在那些退水後的地面上，水汽蒸騰，又悶又燙，沒有人願意在那樣的光線里在外面走動。樓道口偶爾有人探頭往外看一眼，很快又縮回去了。整條街上，只有偶爾幾陣風吹過的時候，捲起地面的干泥塵，在空中飛一陣又落下去。
傍晚才有人陸續出來。
太陽偏西以後，光線變軟了，熱度稍微下去一點，但地面還是燙的。沈知微和周硯辭在這時候出門，林昭昭和林照野也一起。他們手裡拿著舊帆布袋和一卷之前沒用完的細繩，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沿著退水後露出來的路往前走。
路上的人很少。
比以前少很多。以前高溫時期還能看見零星幾個下樓倒垃圾的住戶，現在別說倒垃圾的，連找物資的人都沒有了。沈知微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小區外面的街道露出來了，路面上覆蓋著一層乾涸的泥漿，顏色灰黃，像被刷了一層水泥漿。路邊的商鋪全關著，捲簾門上糊著泥，有些門被水泡變形了，歪斜地掛著，露出一半黑洞洞的店面內部。沒有燈，沒有人聲，也沒有了之前那樣喧鬧的營業的燈光GG牌。整條街像一幅被水泡過以後干透了的畫，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只剩下泥黃色。
她在那裡站了幾秒，才繼續往前。
走了一段路以後，林昭昭忽然說："人好少啊。"
沈知微心裡想，人確實太少了。以前走在這些街道上，就算天氣熱，至少還能看見人影。現在走了快二十分鐘，只遠遠看見過兩個人，一個在對面街角彎腰撿什麼，另一個拎著塑膠袋走得很快，拐過一個彎就不見了。
林照野走在後面，悶悶的跟著說了一句："比我想的少太多了。"
沈知微心裡那點模糊的不安開始清晰起來。她想起漲水時期樓里那些搬上來住的人，那時候大家都聚在樓道里，白天晚上都有人走動，雖然擁擠，但至少能聽見人聲。現在水退了，那些搬上來的人應該也搬回自己家了，可是街上看不見他們。她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是沒有出來，還是已經走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轉過一個街角，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居民樓的背面，牆面被水泡過以後長出一層灰白色的霉斑，牆根處堆著被水衝來的枯枝和塑料垃圾。地面還是濕的，泥層很厚，踩上去每一步都往下陷。
沈知微走在前面，目光掃過前方巷子底部。那裡堆著一堆東西，看不清楚是什麼，顏色和泥牆混在一起，模糊成一團。她走近了幾步，腳步慢下來，視線落在那堆東西上，忽然定住了。
那是一個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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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一層厚厚的干泥，整個人蜷縮在牆角，像被泥漿澆注過一樣，和地面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泥哪個是身體。臉的部分被泥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只隱約能看出頭顱的輪廓。衣服已經被泥浸透了，干硬以後貼在身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隻手向前伸著，指尖也裹著泥，僵在一個試圖往前爬的姿勢里。
沈知微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站在巷口，目光落在那個泥人上，身體沒有動，但呼吸放輕了。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攥著帆布袋的帶子，攥了兩秒，又鬆開。
然後她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旁邊林昭昭的手腕。林昭昭被她拉得一個踉蹌，腳步錯了一下，正要轉頭看她，沈知微已經調轉了方向，拉著她往回走了兩步。林昭昭被她拽著走了一段路，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她的腳步也停了一下，但沈知微沒有鬆手，繼續拉著她往前走。林昭昭被她拉著走出了巷口，拐過那個轉角，回到主路上。走到街燈下的時候，她才低聲說了一句："那是人嗎？"
沈知微沒有回答她。周硯辭跟在她們後面走過來，看了一眼沈知微的臉色，又看了一眼林昭昭的表情，就猜到發生什麼了。林照野走在最後，他路過巷口的時候也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很快移開了目光，跟上了前面的步子。
幾個人一路沒有再說話。天還沒有完全黑透，但光線已經開始暗了，路面上的泥色變得更沉。沈知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出來的時候快一些。她沒有回頭。
回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樓道里有人正往外走，是十六樓阿姨。她看見他們從外面回來，笑著點了點頭："出去啦？"
沈知微點了點頭。阿姨又看了一眼他們的袋子，袋子是空的。她沒有多問，只是說："天快黑了，早點回來吧。"
沈知微嗯了一聲，繼續往樓里走。
上樓梯的時候，四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著，一層一層往上。林昭昭走在沈知微後面，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台階，沒有抬頭。沈知微能聽見林昭昭的呼吸聲，和平時不太一樣，比平時淺一些，也慢一些，像在刻意壓著什麼。
到了十七樓，沈知微拿鑰匙開了門。進門以後，她把空袋子掛在玄關的掛鉤上，去廚房洗了手，又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邊喝完了半杯。周硯辭跟在她後面，進了屋，把門帶上。他也沉默著，把桌上那隻沒開封的水瓶擰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昭昭在1702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屋，也沒有過來。她在門口蹲下來，把鞋帶解了又重新繫上。林照野在她身後站著，沒有催她。
沈知微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把杯子放進水池。她沒有去窗邊看，只是無端的忽然感到了無力。她站在廚房裡，看著灶台上的水慢慢變涼。
窗外天黑下來。樓道里有人走動的腳步聲，從樓下一層一層傳上來，又很快消失了。遠處的暮色從雲層背後滲出來，黃昏的微光在牆面上的泥痕上緩慢地移動，像一隻緩慢的手在撫過那些痕跡，把它們一點一點推進更深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