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消失的動物

  那次之後，他們再出門，總會看到屍體。

  不是每次都能避開。有些躺在路邊，有些卡在牆根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有些半埋在乾涸的泥層下面，只露出一截衣角或者一隻手。泥水退去以後把很多東西都留在了地面上，留下之後又被太陽曬乾，裹著那些遺骸一起干成硬殼。

  第一次的時候，沈知微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事。後來次數多了，她學會了一件事——不看。倒也不是刻意地移開目光，而是讓目光從那些輪廓上滑過去，不聚焦，不停留，像走路時繞過一塊石頭那樣自然。她還沒來得及教林昭昭這麼做，就發現林昭昭也學會了。四個人走在外面的時候，沒有人再像第一次那樣停下來，也沒有人再回頭。

  死在巷子裡的人不止一個。有些能看出是老人，身形枯瘦，縮成很小的一團。有些是中年人，穿著防水褲和膠靴，大概是漲水期間出去找過東西的，倒在某個高處平台上，手裡還攥著一隻空瓶子。沒有腐爛的氣味。泥巴把一切裹住之後，屍體的樣子變得很抽象，像某種靜止的雕塑，和牆、和地面、和那些被衝到一起的雜物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彼此。沈知微只是在路過的瞬間看見一個形狀，然後繼續往前走。

  動物也是。

  狗最多。有幾隻趴在路邊的牆角下，毛被泥漿浸透以後乾結成硬塊，四肢蜷著，姿勢像是在睡覺。貓更小一些，不怎麼容易看到，有時候只露出一條尾巴或者半個身子，她得走到很近才會發現那曾經是什麼。

  她能感覺到城市的動物正在消失。以前走在路上總會看見的流浪貓、流浪狗，還有偶爾從牆頭跳過的野貓，現在已經看不見了。寵物狗也沒有了。她有時會想起洪水之前那些戴著項圈被牽出來散步的狗，現在那些項圈大概還掛在某間泡過水的屋子裡，但狗已經不在外面了。整個城市像是突然失去了那些細碎的、跳動的聲音和輪廓，變得很空。

  只有鳥還在。

  偶爾能看到一兩隻，瘦瘦小小的，灰撲撲的，從一棟樓頂飛到另一棟樓頂。有時候在空中盤旋兩圈，又落回原地。它們飛得不高，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像細紙片被風吹著拍了一下。沈知微有一天下午站在樓道窗口往外看的時候，看見一隻鳥落在一根露出的排氣管上站著不動，過了很久才飛走。

  「還有鳥。」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

  周硯辭從她身後走過來，也看了一眼那根光禿禿的排氣管，鳥已經飛走了。「嗯。」他說，「還剩一些動物。」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氣溫似乎沒有再繼續往上升了。也可能是降得很慢，慢到每天只降那麼一丁點兒，不仔細對比根本覺察不出來。但沈知微能感覺到，出門口罩內側的潮氣不像之前那麼重了，傍晚出門的時候風吹在裸露的胳膊上，雖然還是熱的，但沒有那種被熱氣直接貼在皮膚上舔舐的感覺了。

  

  周硯辭有一天早上起來看窗外的溫度計，跟她說：「比上周低了兩度。」

  沈知微正在繫鞋帶，聞言抬頭看他：「你一直在記錄？」

  「每天量。」周硯辭說，「退水以後每天都在降溫，只是降得很慢。」

  沈知微低頭把鞋帶系好，站起來的時候說：「人類的喘息期終於來了。」

  那天下午他們出門去了一趟更遠的地方。路越來越幹了，泥殼踩上去碎掉的聲音從腳底傳上來，碎成粉末的泥灰混進空氣里，飛一會兒又落下來。他們走得不快，沿著一條以前是主幹道的路往南走，路面露出來以後能看到一些被水泡過的痕跡——路邊停著的車歪斜著，輪胎癟了，車身蒙著厚厚的泥。有些車門開著，裡面灌滿了干泥，座位只剩下一個骨架。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沈知微停了下來。路邊躺著一隻狗，黃色的毛乾結成一團，蜷在牆根下面，嘴巴微微張著。它旁邊還有一隻貓，更小，幾乎看不出形狀了，只剩下一團灰撲撲的輪廓。它們靠在一起，像睡著了一樣。

  沈知微站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她在前面那個路口拐彎的時候，一隻鳥從她頭頂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很輕，飛得很低，幾乎擦著屋檐飛過去，落在對面一棟樓的窗台上，歪著頭看了看她，又飛走了。

  林昭昭走在她後面，也看見了那隻鳥。「還有鳥，」她說。

  沈知微沒有再停下腳步。「嗯，」她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在空曠的街道上很快散了。頭頂的天灰白開闊，沒有雲，也沒有太陽，只有一層薄薄的光均勻地鋪著，照在那些乾裂的泥殼上，照在歪斜的車頂上，照在那隻狗和那隻貓蜷在一起的位置上，把一切都照得很平，世界失去了陽光，好像也失去了影子。

  她繼續往前走。前面還有很長一段路，視野里再次失去了生機。路面上的泥殼踩碎了以後露出下面乾涸的泥土，灰黃色的，一直延伸到遠處那些樓房的腳下，像鋪了一層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