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在降。
不是某一天突然變涼的,是慢慢地、一點點降下來的。沈知微最開始注意到的是晚上蓋的薄毯。洪水那段時間她把毯子收起來沒用,後來降溫了又拿出來搭在腰上。再過幾天,毯子往上拉到了肩膀。再後來,她睡覺前把襪子穿上了。這些變化太細微了,她有時候自己都意識不到,直到某天傍晚站在樓道窗口透氣的時候,風從外面吹進來,拂過她的臉和手臂,她忽然愣了一下——風是涼的。
不是涼爽,是涼。那種落在皮膚上會讓人下意識縮一下肩膀的溫度。她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外,讓風吹了一會兒,才收回來。手指尖的溫度比平時低,指甲縫裡那些細小的泥灰早就洗掉了,皮膚乾乾淨淨的,指尖有一點發白。
她回到屋裡,對周硯辭說了一句:"降溫了。"
周硯辭正在整理一袋撈回來的掛麵,把面從泡軟的紙盒裡拆出來,裝進乾淨的塑膠袋裡。他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外面風涼了?"
"涼了。"
他點了點頭,繼續把面裝好,把袋口紮緊,放回柜子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把那袋面放到了柜子更靠里的位置,不是隨手一擱,像是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順序。
降溫帶來的變化很快顯現出來。樓里走動的人明顯多了。水退以後大家雖然陸續搬回了自己家,但白天很少出來。現在不一樣了,樓道里每天都有人上上下下,有人拎著袋子往外走,有人扛著東西回來。台階上多了腳印,一層蓋一層,來不及干就被新的踩上去。
沈知微從十七樓往下走的時候,在十四樓的走廊里看見一個住戶正蹲在樓道盡頭的水管閥門旁邊。那根水管是從樓頂水箱下來的,洪水期間水泵停了,水箱裡的存水一直沒被動過,現在水位退下去,水箱裡的水靠著重力還能往下流一點。那人用扳手擰開閥門,流出來的水先是黃褐色的,帶著鐵鏽和沉澱物,流了一陣才慢慢變清一些。他在下面放了一隻桶,水很慢很慢地流進去,滴答滴答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響著,像一隻鍾在走。那人蹲在旁邊守著,過一會兒用一根筷子撥一下出水口的濾網,把堵住的鐵鏽渣撥開,讓水能多流一點出來。
走廊盡頭另一戶人家的門開著,裡面傳來搬東西的聲響。那戶人家正在把泡過水的家具往外搬,客廳里潮氣很重,牆角鋪著的舊報紙已經干透了,但紙面捲起邊來,像秋天地上捲起來的落葉,腳踩上去會碎。
沈知微看著那些,在樓梯轉角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上走,回到十七樓。
晚飯的時候,四個人還是湊在一起吃。周硯辭做了面,面里加了一點之前撈回來的脫水蔬菜包,泡開以後有淡淡的鹹味。麵條煮得剛好,碗裡的湯不多,但熱氣往上冒的時候能聞到油脂和調料混合起來的味道。沈知微端著碗吃了幾口,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停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們儘量多收集物資。"
林昭昭咬著麵條含含糊糊地問:"咱們不是一直在收嗎?"
"收得要更快一些。"沈知微說,"能拿的都拿回來,趁現在天氣還好。"
林昭昭咬斷麵條,抬頭看她:"天氣還能變差?"
"會。"
沈知微沒有說太多。她把碗裡的面又夾了一筷子,低頭吃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留一點緩衝的時間。過了一會兒她說:"上輩子,洪水退去以後也有一段涼快的日子,不很長,可能幾周,可能更短一些。我那時候沒有記時間,也沒有日曆,沒有手機,什麼記錄都沒有,所以我說不準到底有多久。"
她把話說得很慢。林昭昭放下筷子認真聽她說完,過了一會兒才接話:"那我們儘量多收,收一點是一點。"
林照野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把自己那碗面吃完以後站起來,順手把沈知微面前已經空了的碗也收了。周硯辭把鍋里剩下的麵湯盛出來,分到四個碗裡,把其中一碗推到沈知微面前。
"明天開始,我跟你一起出門。"
"我也去。"林昭昭立刻說,"我哥看著家。"
林照野正在洗碗,沒有反駁,但也沒有拒絕。他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把洗好的碗一個個碼進瀝水架里,然後擦乾手說了一句:"我把陽台那幾個泡沫箱清一下,騰出來放東西。"
第二天天剛亮,沈知微就醒了。她沒有馬上起來,先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樓道里果然有人在走動,腳步聲比前幾天更早了一些,從下面一層一層傳上來,沉悶而急促。她起來的時候,周硯辭已經在門口換鞋了,身邊放著一隻舊帆布袋和一卷細繩。
"今天往南走。"他說,"那邊有幾條街漲水的時候水位相對淺一些,可能有些東西沒完全泡爛。"
沈知微點了點頭,也換了鞋。
出門的時候空氣是涼的。那種涼意拂過臉側的時候帶著一種清冽的觸感,像新鮮的、剛從某個地方吹來的風,不黏膩,也沒有泥腥味。沈知微在單元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灰色的天幕還是灰的,但比之前透亮了一些,能看到雲層背後隱約透出一層淡光。
這樣的天氣,如果不看地面那些乾裂的泥殼,幾乎會讓人產生春天來了的錯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鞋面上有一層細灰,踩下去的時候灰塵輕輕揚起一小片,又慢慢落回地上。
那天他們在外面走了三個多小時,一路往南。路面上的泥層越來越薄,露出來的水泥面也越來越多。雖然裂縫不少,但至少能看出來原來是一條正經的路。路邊建築陸續從泥色中顯露出原本的樣子,有的牆皮被泡得斑斑駁駁,有的窗戶被沖碎了,黑洞洞地敞著。但也有一些樓,大概因為朝向或者建築結構的關係,受損沒有那麼嚴重,外牆的泥痕淺一些,窗框還完整,甚至有幾棟樓的玻璃是好的。
沈知微在其中一棟樓前停下腳步。那棟樓不高,六層,樓道門敞著,裡面地面上有薄薄一層干泥,但不算厚。她和周硯辭走進去,樓道里很安靜,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從樓上衝下來的雜物:一隻拖鞋,一個塑料衣架,一盒泡爛的茶葉。她順著樓道往裡走,在一樓的樓梯拐角看見幾箱礦泉水。
箱子被水泡過,邊角發軟,外面那層紙殼的顏色已經變了,摸上去潮乎乎的。但她蹲下來掀開一箱的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塑封好的整瓶水,瓶身乾淨,瓶蓋密封完好,沒有漏水。她數了一下,一箱十二瓶,一共四箱。她站起來看了一眼周硯辭,又看了一眼那些水,然後蹲下去,把最上面那兩箱往前推了推。
"先拿回去。"她說,"剩下的明天再來。"
兩個人一人扛了一箱水往回走。路上碰見同樓的人也在外面走,手裡也拎著東西,有的拿了米,有的拿了被褥,還有一個推著一輛小推車,車輪咯吱咯吱響,車斗里裝了幾個不鏽鋼盆和一隻水壺。
那一整天,樓里進進出出的人像在搬家。沈知微把兩箱水扛上十七樓的時候,路過十六樓,看見阿姨正在晾衣服。她把洗過的衣服搭在樓道里拉起來的繩子上,晾了一排,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在乾燥的水泥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圓點。阿姨看見她抱著箱子,笑著問:"找到好東西了?"
沈知微說:"水,幾箱沒拆封的。"
阿姨點點頭說:"好,好,趁著天氣好,多搬點回來。"
沈知微繼續往上走的時候聽見阿姨在身後說了一句"這天氣真好,像春天一樣"。她沒有回頭,上了十七樓,把箱子放進1701的門裡,又轉身下樓。
下午她又出去了一趟,這一次是和林昭昭一起。兩個人沿著一條居民區的小路走,路面上的泥殼已經干透了,踩上去碎成粉末,走一步帶起一小片灰。經過一棟樓前的灌木叢時,林昭昭忽然停住腳,蹲了下去。沈知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灌木叢邊上倒著一輛自行車。
車架上全是干泥,鏈條鏽得厲害,輪胎也有些癟了,但仔細看的話,外胎沒有破,內胎應該還有氣。車架是藍色的,泥殼底下露出來的漆面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林昭昭伸手把自行車扶起來,用袖口擦了擦車座上的泥,然後推著走了一步,車輪轉動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還能用。"她說。
沈知微走過去幫她把車后座穩住,兩個人一前一後推著那輛灰頭土臉的自行車往回走。車身上的泥殼一塊一塊往下掉,在路上落下一串泥渣,像什麼動物在蛻皮。
晚上吃飯的時候,客廳里比平時多了一些東西。一袋米,兩箱水,幾包從路邊店鋪翻出來的壓縮餅乾,還有那輛藍色的自行車,靠在牆角,車把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泥。林昭昭蹲在自行車旁邊,用一塊濕布慢慢擦車架上的泥,擦得很仔細,一道一道地過,露出下面的藍色漆面。她擦完一段,換一個位置,又繼續擦,動作不緊不慢。
沈知微靠在餐桌邊看著這一切。她知道春天是短的,短到可能來不及意識到就已經結束了。她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不知道再過多久就會變天,不知道下一次災難會以什麼方式出現。上輩子的記憶里,那一小段涼快的日子像一截被剪掉的膠片,前後都不連貫,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她說不準到底能持續多久,也沒有辦法提前做出更精確的判斷。
但至少這一刻,客廳里的燈還亮著,牆角那輛自行車的車架被擦乾淨了一塊,露出原本的藍色。林昭昭把濕布放下,站起來看了那輛自行車一眼,說了一句:"還挺好看的。"
沈知微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她把碗裡最後一口麵湯喝完了,把碗放進水池,然後回到餐桌邊,把今天找到的東西分門別類整理了一下,一件一件放好。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樓道里偶爾還能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越來越少了,到最後徹底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