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高大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力撞開。
發出「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門軸劇烈摩擦的刺耳聲響,在空曠肅穆的商會大苑內不斷迴蕩。
緊閉的門扉向兩邊轟然彈開,帶起一陣強烈的勁風。
木門上雕刻的精美花紋縫隙里,簌簌地掉落出些許細微的木屑和灰塵。
正午時分刺眼的陽光,如同傾瀉的金色瀑布般,順著敞開的大門猛灌進來。
大廳內原本昏暗的光線被這股強光劈開。
那些正準備拍案而起、聲討孟金枝的商賈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渾身一哆嗦。
他們下意識地抬起衣袖遮擋住眼睛,紛紛停下了口中的指責。
主位上的商會巡查使也猛地皺起眉頭,雙手緊緊抓住了太師椅的扶手。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生怕是哪裡來的賊人膽敢衝擊州府商會。
跪在長桌前的林墨白更是嚇得一個激靈,差點癱軟在地。
他心虛得很,還以為是自己借高利貸的那些亡命徒催債催到了這裡。
身旁的二嬸嚇得連滾帶爬地往林墨白身後躲,渾身的肥肉都在不住地顫抖。
在一片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踏著滿地碎裂的陽光,緩緩出現在大門正中央。
他逆光而立,寬闊的肩膀擋住了大半刺目的光線。
在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充滿壓迫感的陰影。
大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待眾人漸漸適應了強光,看清來人的面容時。
那些準備看孟金枝好戲的各路豪商巨賈,全都不由自主地瞪圓了眼睛。
來人不是什麼窮凶極惡的歹徒。
而是林墨白口中那個「瘦骨嶙峋、慘遭毒打、被關在狗洞裡當畜生養」的霍家痴傻大少爺,霍長陵!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哪裡有半分受虐狂的悽慘模樣?
他早就換下了剛才走秀時那套充滿狂野破碎感的「廢土風」長袍。
此刻的他,全身上下煥然一新。
身上穿著一件用料考究至極的月白色蜀錦暗花長袍。
那蜀錦薄如蟬翼,光澤瑩潤,上面用銀線細細密密地繡著繁複的祥雲暗紋。
隨著他的走動,衣擺流光溢彩,價值連城。
這等頂級的江南料子,就算是在座的這些身價巨萬的富商,平日裡也捨不得拿來當常服穿。
他滿頭烏黑濃密的黑髮,被人用一頂水頭極好的羊脂白玉冠整整齊齊地束在頭頂。
腰間繫著一根鑲嵌著大顆東珠的暗青色玉帶,更顯得他身姿挺拔,猿臂蜂腰。
就連腳下踩著的那雙鹿皮皂靴,邊緣都鑲嵌著用於避塵的碎瑪瑙。
這等雍容華貴的打扮,分明是被家裡人當成心頭肉、眼珠子一樣精細養護著的金貴少爺。
再看他的容貌氣色。
那張本就俊朗無雙的臉龐上,面色紅潤,氣血充沛。
額頭飽滿,印堂發亮,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健康的紅光。
被孟金枝這段時間用神藥「洗髓安神湯」調理,外加每日無數個大肉包子和燒雞的瘋狂投餵。
霍長陵不僅治好了偏頭痛的頑疾,連臉頰兩側都養出了一點點可愛的嬰兒肥。
配上他那雙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無辜大眼睛。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毛髮水滑、營養過剩的大型金毛犬。
這哪裡是吃餿泔水長大的樣子?
這氣血足得,怕是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大廳內的富商們面面相覷,臉上皆是錯愕與荒唐的神情。
「這……這就是林秀才口中那個被關在狗洞裡、餓得剩一把骨頭的可憐傻子?」
一位年長的商賈摸著鬍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里滿是疑惑。
「就他身上那塊羊脂玉發冠,拿去當鋪死當,也夠尋常百姓家吃用三年了。」
「我看這霍家少爺不僅沒挨餓,反倒像是天天山珍海味供著,養得比咱們這些老傢伙還水靈。」
「可不是嘛,你看看那紅光滿面的氣色,這要是叫虐待,老夫真恨不得天天被人這般虐待!」
眾人的議論聲越來越大,風向已經完全偏轉。
大家都是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人精,眼睛毒得很。
一個人是不是長期遭受虐待、擔驚受怕,從他的精氣神和微表情一眼就能看穿。
眼前的霍長陵,眼神明亮純粹,沒有一絲陰鬱和畏縮。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無憂無慮的憨態。
這絕對是在充滿安全感和極致寵溺的環境下,才能養出來的狀態。
跪在長桌前的林墨白,此刻仿佛被人狠狠抽了幾十個響亮的耳光。
他雙眼死死瞪著霍長陵,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搖著頭,滿臉都是不可置信的崩潰。
怎麼會這樣?
在他的印象里,前世的霍長陵明明是個渾身髒兮兮、見人就躲的邋遢瘋子。
哪怕是孟金枝剛嫁過去的時候,對這傻子也是嫌棄得要命,連正眼都不看一眼。
為何現在卻養得如此白白胖胖、光鮮亮麗?
就在林墨白懷疑人生的時候。
霍長陵已經邁著歡快的步伐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眾人這才注意到,他那隻骨節分明、十分寬厚的大手中,竟然還舉著一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
那是孟金枝剛才怕他換衣服無聊,特意讓夥計去街口給他買的。
上面包裹著晶瑩剔透的糖稀,有兩顆山楂已經被他咬掉了一半。
霍長陵完全無視了周圍那些身穿綾羅綢緞的州府巨賈。
也完全無視了那些盯著他看、如同看稀罕物一樣的震驚目光。
更沒有分給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林墨白哪怕半個眼神。
他的世界裡,仿佛只有前方那個穿著張揚紅裙的女子。
「娘子!」
霍長陵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一亮,咧開嘴,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隨後,他像一枚被人發射出去的重磅炮彈,舉著那串糖葫蘆,直奔孟金枝而去。
高大壯實的身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帶起一陣香風。
這畫面,在這充滿爾虞我詐、氣氛緊繃的商會大苑裡,顯得詭異而又滑稽。
商賈們紛紛讓開一條道,呆呆地看著這個傳聞中「悲慘至極」的傻少爺。
他那一搖一擺的歡快背影,簡直是在把林墨白的臉放在地上瘋狂摩擦。
林墨白眼看著局勢徹底失控,額頭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滾落。
他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摳住青石板的地縫。
不行,絕對不能就這樣認輸!若是今日不能把虐待的罪名釘死在孟金枝頭上,他林墨白就再無翻身之日!
林墨白猛地轉過身,指著霍長陵那高大的背影,用近乎尖叫的聲音強撐著大喊。
「假的!這都是這毒婦製造的假象!」
「諸位前輩不要被外表騙了!他這一身衣服,肯定是孟金枝為了應付諸位,臨時逼他穿上裝樣子的!」
「他心裡肯定恨死孟金枝了!你們只要脫了他的衣服驗傷,就一定能看到那些皮鞭抽出來的血痕!」
林墨白像個輸光了全部籌碼的賭徒,雙眼猩紅地做著最後的掙扎。
大廳里的眾人被他這聲嘶力竭的吼聲震得微微一愣。
正當幾位商賈猶豫著要不要讓大夫上前查看時。
話音剛落。
霍長陵接下來的舉動,直接將林墨白那張偽善的臉皮,連同他可憐的自尊,無情地扇進了地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