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一座破敗石橋下,河風吹得枯草嘩啦啦作響。
怪老頭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乾草堆上。
他左手拋弄著那錠沉甸甸的十兩官銀,右手卻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張畫著大白兔的糖紙。
老頭把糖紙湊到鼻子底下,用力地深吸了一大口氣。
哪怕裡面的糖塊早就下肚了,這層薄薄的糖紙上依然殘留著霸道的奶香。
「妙啊,當真是妙不可言。」
老頭砸吧著乾癟的嘴唇,口水又忍不住泛濫起來。
他吃過皇宮御膳房精心熬製的酥山,也嘗過江南進貢的極品冰糖松子。
可那些加起來,都不如這顆白生生的奶糖來得驚艷。
那絲滑香濃的滋味,就像是長了小鉤子一樣,撓得他心口發癢。
「那個傻乎乎的俊小子,身上肯定還有這種糖!」
老頭把大白兔糖紙仔細折好,像藏寶貝一樣貼身塞進懷裡。
不行,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得想個名正言順的辦法,再去那小娘子的鋪子裡騙……不對,是討幾顆糖吃。
老頭摸著下巴上凌亂的鬍鬚,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滴溜溜直轉,心裡盤算起了主意。
與此同時,青州布業商會的總部內,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啪!」
一隻上好的白玉茶盞被狠狠砸在青磚地面上,摔成了無數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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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會長錢大富雙眼猩紅,大腹便便的身軀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著。
「三天!僅僅三天時間!」
「咱們商會幾十家鋪子加起來的流水,居然連人家一個零頭都比不上!」
大廳里站著十幾個青州府有頭有臉的布商。
此刻全都像霜打的茄子,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外鄉女人的「盲盒」手段實在太邪門了。
滿城的貴婦千金就像瘋魔了一樣,天天堵在錦繡閣門口送錢。
錢大富氣得咬牙切齒,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這口惡氣若是咽下去,我錢大富以後在青州府還怎麼抬得起頭!」
他一腳踹開擋路的紅木椅子,大步流星地走出門,直奔知府衙門而去。
知府衙門的後堂里,檀香裊裊。
青州知府摸著下巴上的短須,看著錢大富推過來的一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箱蓋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千兩雪白的銀錠。
「錢老闆,你這是何意啊?」知府明知故問,眼睛卻死死黏在銀子上。
錢大富堆起滿臉討好的諂笑,壓低了聲音。
「大人,那外鄉女子目無王法,用那種低劣的手段擾亂青州商道。」
「草民斗膽,想請大人出面,辦一場『春日雅集布展』。」
知府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哦?仔細說說。」
錢大富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
「這做生意,光有錢可不行,咱們青州府可是禮儀之邦。」
「那錦繡閣賣的什麼流雲彩錦,色彩斑駁,毫無規制可言。」
「咱們就在雅集上,請全城的文人雅士來評判評判。」
「定要讓她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文化底蘊,什麼是下九流的腌臢物!」
知府心領神會。
一介商女而已,隨便扣個有傷風化的帽子,就能讓她萬劫不復。
他大手一揮,直接應承下來,順手叫人把紅木箱子抬進了內庫。
不出半日,一場專門針對錦繡閣的陰謀,就在青州府的大街小巷傳開了。
錢大富不僅包下了城中最豪華的園林舉辦春日雅集。
還花重金雇了一批閒漢在茶樓酒肆瘋狂散布謠言。
「聽說了嗎?錦繡閣那種花里胡哨的布料,根本不符合大雍朝的服飾禮制!」
「就是!好人家的清白姑娘誰穿那種顏色?那是青樓里的煙花女子才穿的淫詞艷曲之物!」
「這外鄉來的女掌柜,真是敗壞咱們青州府的風氣!」
一時間,原本還在瘋狂追捧流雲彩錦的貴婦們,紛紛觀望起來。
畢竟在大雍朝,名聲大過天。
誰也不想因為穿了一件衣服,就被扣上放蕩的罵名。
錦繡閣門前排起的長龍,肉眼可見地變短了。
但這還不算完,錢大富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商會正式對外宣布。
此次春日雅集的品鑑主審,竟然是正在青州府雲遊的文壇泰斗——顧老!
此消息一出,整個青州府都轟動了。
顧老是誰?
那可是桃李滿天下的當代大儒,連當今聖上都曾聽過他講學的真神!
只要顧老在雅集上說一句流雲彩錦「俗不可耐」。
錦繡閣的招牌就當場砸了,哪怕孟金枝有通天的本事,也絕對無法翻身。
滿城的人都在等著看錦繡閣的笑話。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暴發戶,這次是真踢到鐵板了。
商會的管事親自送請帖來錦繡閣時,那叫一個趾高氣揚。
管事站在大堂中央,鼻孔都快朝到天上去了。
「孟掌柜,這可是青州府規格最高的雅集,連知府大人都會親自到場。」
「我們錢會長心善,特意賞你一張帖子,你可別不識抬舉。」
護院隊長當時就怒了,抽出腰間的佩刀就要動手。
卻被孟金枝一個眼神冷冷制止。
錦繡閣的後院裡。
那張燙金的華麗請帖,被隨意地扔在孟金枝的桌案上。
小丫鬟急得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大少奶奶,這可怎麼辦呀?外面傳得可難聽了。」
「錢老闆這是擺明了要用讀書人的筆桿子,把咱們往死里逼啊!」
孟金枝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金算盤。
她低頭掃了一眼請帖上「春日雅集」四個大字,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跟我玩這套附庸風雅的把戲?」
「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酸儒,也敢來教老娘怎麼做生意。」
她隨手將那張價值不菲的燙金請帖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
這種鴻門宴,她根本懶得去搭理。
就在這時,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突然從門外探了進來。
霍長陵像只嗅到骨頭香味的大型犬,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空盤子。
「娘子,外面街上有人在敲鑼。」
他一邊咽口水一邊湊過來,拽住孟金枝華麗的衣袖晃了晃。
「他們說那個什麼集上面,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糕點,還有糖人。」
「娘子,我想去吃席,你帶我去好不好?」
看著他這副嘴饞的可憐模樣,孟金枝原本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來。
她反手握住霍長陵修長溫熱的手指,捏了捏他掌心的軟肉。
「想去吃席?」
霍長陵把頭點得像搗蒜一樣,大眼睛裡寫滿了單純的渴望。
孟金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認命般地彎下腰,從廢紙簍里把那張皺巴巴的請帖又撿了回來。
她在衣服上隨便蹭了蹭請帖上的灰塵。
「行,既然你想吃席,那咱們就去把他們家的席面吃個精光。」
孟金枝站起身,桃花眼裡滿是張狂與桀驁。
打嘴仗是吧?老娘這輩子還沒怕過誰!
但孟金枝和霍長陵根本不知道。
在那張被整個青州府奉若神明的請帖背後。
那個高高在上、被商會當作終極殺手鐧的文壇泰斗顧老。
其實就是昨天那個蹲在死胡同里。
被他們當成老叫花子,還被隨手打發了十兩銀子買飯的……騙糖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