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最負盛名的臨湖水榭,今日可謂是衣香鬢影,冠蓋雲集。
水榭建在碧波蕩漾的湖面上,四周挑高的屋檐下掛滿了精緻的風鈴。
微風拂過,清脆的鈴聲伴隨著湖面的水汽,顯得格外出塵脫俗。
案几上擺滿了名貴的瓜果糕點,名貴的龍涎香在錯金博山爐中裊裊升起。
當孟金枝牽著霍長陵踏入這片雅致之地時,原本喧鬧的宴席猛地安靜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張揚的石榴紅縷金百蝶裙,頭上插著成套的赤金紅寶石頭面。
走起路來珠翠碰撞,叮噹亂響。
她不僅沒有刻意逢迎這些文人推崇的素淨清雅。
反而把「本富婆很有錢」幾個大字,明晃晃、招搖過市地穿在了身上。
她手裡依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把標誌性的純金算盤。
旁邊的霍長陵則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雲紋錦袍,高大俊美,卻乖巧地任由她牽著。
他手裡還抓著半塊路上沒吃完的桂花糖糕,嘴角沾著糖末。
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根本不看周圍的權貴,只直勾勾地盯著案几上的各色點心。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啊!」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滿頭華發的老秀才率先發難。
他用寬大的袖子死死掩著鼻子,仿佛聞到了什麼令人作嘔的污穢之氣。
「這等以詩會友的高雅雅集,怎能讓這等滿身銅臭的商女堂而皇之地進來?」
「就是,還帶著個心智不全的痴傻之人,簡直是髒了顧老的眼!」
「青州布業商會怎麼連這種人都發請帖?真是丟盡了青州府的臉面。」
旁邊幾個自命不凡的書生紛紛附和,看向孟金枝的眼神里滿是鄙夷和嫌惡。
在這群自詡清高、視金錢如糞土的文人眼裡。
孟金枝的出現,就像是一塊掉進清湯寡水裡的油膩肥肉。
負責引路的商會管事聽到這些議論,冷笑連連。
他故意將孟金枝引到了水榭最邊緣、最角落的一個下風口位置。
這裡不僅偏僻得連主看台都看不清,風吹過來還會帶起湖邊的一陣陣水腥味和爛泥味。
孟金枝毫不介意,拉著霍長陵大大方方地在那張簡陋的小案幾前落座。
她將那把沉甸甸的金算盤隨手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聲。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水榭里格外刺耳,驚得周圍幾個酸腐文人紛紛皺眉退避,生怕沾染了俗氣。
「娘子,這塊綠色的糕點看起來好好吃,像玉石一樣。」
霍長陵根本不在乎周圍人那些像刀子一樣的白眼。
他的世界裡只有好吃的和他的娘子。
他伸出修長好看的手指,捏起一塊晶瑩剔透的翡翠涼糕,獻寶似的遞到孟金枝嘴邊。
孟金枝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是不錯,這知府衙門請的廚子手藝還行。」
「喜歡吃咱們就多吃點,把今天受的窩囊氣連本帶利吃回來。」
兩人這副旁若無人、只管吃喝的做派,更是氣得周圍的讀書人直吹鬍子瞪眼。
正前方的紫檀木高台上。
錢大富看著坐在角落裡似乎完全不知道大難臨頭的孟金枝。
他臉上的橫肉因為過度的得意而劇烈抖動著。
他清了清嗓子,邁著四方步,氣度威嚴地走到台中央。
「諸位文壇泰斗,青年才俊,承蒙錯愛,來參加商會舉辦的雅集。」
錢大富一揮手,幾個穿著統一服飾的小廝抬著一個巨大的紫檀木錦盒走上台。
「今日,就請諸位先品鑑一下,我青州布業商會耗時足足半年。」
「重金請來江南三十位名繡娘,日夜趕工織就的——百壽圖錦緞!」
錦盒緩緩打開。
一匹泛著暗金光澤的厚重錦緞被小廝們小心翼翼地展開。
錦緞上用純金絲線,密密麻麻、錯落有致地繡著一百種不同字體的「壽」字。
在陽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工藝確實繁複到了讓人咋舌的地步。
台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喝彩聲。
「妙啊!此布莊重典雅,針法細膩入微,當真是巧奪天工之作!」
「不僅工藝精湛,這百壽之意更是暗合了咱們大雍朝以孝治天下的根本禮法!」
「來人,快快上筆墨!老夫要當場為這百壽圖賦詩一首,以記今日之盛況!」
幾個青州府有名的才子立刻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來。
一時間,整個水榭里充滿了商業互吹的酸腐氣息。
錢大富站在台上,被捧得紅光滿面,感覺自己已經站在了青州商界的絕對巔峰。
他借著這股文風鼎盛的風頭,突然話鋒一轉。
那雙倒三角眼滿懷惡意地穿過人群,死死盯向了坐在角落裡的孟金枝。
「只可惜啊,咱們青州府這片百年清雅之地,最近卻混進了一些不堪入目的髒東西!」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順著錢大富短粗的手指,落在了孟金枝身上。
錢大富冷哼一聲,命人拿出一匹從黑市高價收來的「流雲彩錦」。
「諸位請看!這就是那所謂日進斗金的錦繡閣賣的布料!」
他猛地將那匹流雲彩錦抖落在地,甚至用穿著厚底靴的腳狠狠踩了兩下。
「色彩斑駁,毫無規矩可言!」
「我大雍朝自古崇尚純色,這等花里胡哨、不倫不類的東西,簡直就是對禮法的公然褻瀆!」
台下的文人們立刻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紛紛群起而攻之。
「錢會長說得太對了!這等艷俗之物,好人家的清白姑娘誰敢穿戴上街?」
「這是青樓楚館裡的煙花女子,用來勾引男人的淫詞艷曲之物!」
「這等無良商女,為了賺幾個見不得光的臭錢,竟然敗壞我青州府的百年風氣,理當趕出城去!」
謾罵聲、指責聲如海嘯般鋪天蓋地湧來。
這要是換作一般的姑娘,面對全城名流的指責,早就羞憤得掩面而泣,奪路而逃了。
但孟金枝是誰?
她是在清水鎮手撕虛偽渣男、腳踩貪婪極品親戚的活閻王。
孟金枝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翡翠涼糕。
她拿起一方上好的絲綢手帕,動作輕柔細緻地擦了擦霍長陵嘴角的碎屑。
隨後,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金算盤。
桃花眼微微一挑,一股凌厲霸道的煞氣從她身上透體而出。
「老東西,你這嘴是剛吃完茅坑裡的石頭沒漱口嗎?這麼臭。」
她剛準備站起身,好好教教這幫只會讀死書的酸儒什麼叫「現代商業創新」。
錢大富卻搶先一步高舉雙手,示意全場安靜下來。
他那張肥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陰毒至極的笑容,仿佛穩操勝券。
「孟掌柜,你莫要在這裡逞口舌之快!」
「我錢某人今天說的話,你或許不服氣。」
「但今日,我們商會有幸,請到了名滿天下、連當今聖上都敬重萬分的帝師——顧老!」
錢大富轉過身,對著主位上那道被層層名貴紗幔遮掩的身影,深深作了一揖。
聲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別人聽不見。
「且聽文壇泰斗,如何評判你這等傷風敗俗的腌臢物!」
「顧老一言,便是天下文章的法度,定叫你心服口服!」
全場文人立刻激動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整理衣冠。
所有人面朝主位,齊刷刷地恭敬行大禮。
所有人都在等著顧老降下雷霆之怒。
等著顧老用最嚴厲的言辭,直接砸了錦繡閣的招牌,把這個狂妄的女人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坐在孟金枝身邊的霍長陵,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動靜嚇了一跳。
他縮了縮寬闊的肩膀,習慣性地往孟金枝帶著馨香的懷裡靠去。
為了安撫受驚的夫君,孟金枝十分熟練地從寬大的袖子裡摸出一顆東西。
那是一顆用畫著大白兔的油紙包裹著的濃郁奶糖。
霍長陵熟練地剝開那層薄薄的糖紙。
一陣霸道、醇厚、帶著甜絲絲誘惑的濃郁奶香。
順著水榭里的微風,悄悄飄散在安靜的空氣中。
此時的主位上。
被全城文人奉若神明、視作文化圖騰的文壇泰斗顧老。
正毫無形象地四仰八叉癱在一張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
他鬍子拉碴,滿頭花白亂發。
身上的灰色長袍還沾著幾根昨晚翻牆偷喝酒時蹭上的雜草。
剛才錢老闆在台上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講,他全當是廟裡的和尚念經,睡得正香甜。
突然聽到有人扯著嗓子喊他的名字,還要他評判什麼破布。
顧老那嚴重的起床氣一下子就竄了上來。
這幫酸溜溜的蠢貨,嘰嘰喳喳的,真是敗人胃口!
他煩躁地皺起眉頭,正準備睜開眼睛大罵一通。
將這幫煩人的蒼蠅全都趕出水榭去。
可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發作的當口。
鼻尖突然不由自主地聳動了兩下。
顧老那張滿是歲月皺紋的臉龐猛地僵住了。
等等!
這風裡飄來的奇妙味道……
怎麼這麼像昨天在那個破巷子裡,那個好心的小傻子給他吃的那種白色軟糖?
那種直衝天靈蓋的甜香和霸道絲滑的奶味。
顧老渾濁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劇烈轉動了一下。
下一刻。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