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
青州府寬闊的街道上已經不見半個人影。
就連打更的銅鑼聲也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一個黑乎乎的高大身影,正貼著流雲布莊的牆根,躡手躡腳地往外蹭。
霍長陵穿著一身純黑色的綢緞睡衣。
為了顯得更像個江湖大俠,他還特意找了一塊黑布蒙住了下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圓溜溜、清澈透亮的眼睛。
他覺得這樣十分威風。
話本子裡的那些絕世高手,都是穿成這樣去干懲惡揚善的大事的。
他的懷裡,還緊緊抱著一把長柄鐵鍬。
穿過兩條安靜無聲的街道,霍長陵來到了對面新開張的鋪子門口。
寬大的牌匾上寫著「天仙閣」三個鎏金大字。
白天的時候,這裡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霍長陵看著那塊金光閃閃的招牌,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開這家店的林大壞蛋總是欺負他娘子,還想搶他娘子的錢箱子。
這簡直比搶他的燒雞還要可惡一百倍。
他絕不能輕易饒了他們。
霍長陵四下張望了一番,確定街上連條野狗都沒有。
便選了天仙閣大門正中央的位置。
他雙手握緊鐵鍬的木柄,右腳用力踩在鏟背上,嘿哧嘿哧地挖了起來。
青石板之間的泥土被一點點掘開,翻飛到一旁。
不一會兒的功夫,他就在大門正中間挖出了一個小土坑。
霍長陵停下手裡的活計,隨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紙。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紙上用粗黑的墨汁,歪歪扭扭地畫著一隻巨大的烏龜。
這烏龜畫得十分奇葩,腦袋大如斗,龜殼卻只有銅錢那么小。
烏龜的旁邊,還寫著「林大壞蛋」四個大字。
字跡也是東倒西歪,如同狗爬。
他蹲下身子,將那張宣紙平平整整地鋪在土坑的最底部。
然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對著土坑念念有詞。
「烏龜爬爬,王八搬家。」
「讓這個大壞蛋天天拉肚子,生意賠個精光,一文錢都賺不到。」
這是他以前在鎮上跟一個神婆學來的法術。
只要把畫著仇人名字的丑烏龜埋在門檻下面,就能讓對方每天都倒大霉。
正當他滿心歡喜,準備用泥土把坑重新填上的時候。
身後空曠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暈的燈籠,照亮了四周昏暗的石板路。
「大半夜的不在屋裡睡覺,跑這兒種地來了?」
一道熟悉且清脆的女聲在背後毫無徵兆地響起。
霍長陵嚇了一大跳,手裡的鐵鍬「吧嗒」一聲掉在地上,砸到了腳趾頭。
他強忍著疼,慌亂地轉過身。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把沾滿泥巴的雙手死死藏在背後。
「娘……娘子……」
孟金枝提著一盞小巧的八角宮燈,似笑非笑地站在幾步開外的台階下。
她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如瀑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明亮的目光落在霍長陵那張抹成了大花貓的俊臉上,滿是無奈。
「我……我沒有到處亂跑調皮。」
霍長陵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解釋。
「我在做法術,幫娘子出氣。」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指,指了指地上的土坑,又指了指裡面那隻丑得慘絕人寰的大烏龜。
孟金枝提著燈籠湊上前看了一眼。
當看清那隻大頭小殼的烏龜時,她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這驚天地泣鬼神的畫技,真不愧是她的好大兒。
就在霍長陵低著頭,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挨一頓胖揍的時候。
孟金枝卻出乎意料地沒有發火。
她走到天仙閣門前用來拴馬的石柱旁,將手裡的燈籠穩穩地掛了上去。
接著,她像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掏出了一把更大、更寬的鐵鍬。
她毫不猶豫地將那把大鐵鍬塞進了霍長陵的手裡。
「你拿那個小鏟子,得挖到猴年馬月去?」
孟金枝指著那個淺淺的小土坑,一本正經地指導起來。
「這坑太淺了,法力發揮不出來。」
「挖深點,別把烏龜露出來了,讓人掃走了可就不靈了。」
「動作輕點,小心閃著腰。」
霍長陵愣了一下,隨即一雙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
娘子不但沒有罵他半夜亂跑,還要跟他一起幹壞事!
他興奮得用力點了點頭,掄起那把大鐵鍬,幹勁十足地繼續往下挖土。
孟金枝則雙手環胸,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幹活。
時不時還輕聲細語地指點兩句。
「左邊再挖寬一點,對,把那塊礙事的大石頭撬出來。」
「土堆到旁邊,一會兒填回去的時候才平整。」
夫妻倆就這樣站在敵店的大門正中央。
配合默契地進行著這項浩大且神秘的法術制裁工程。
初春的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爽。
而此時,僅有一門之隔的天仙閣內,隱隱有昏暗的燭光透出窗欞。
林墨白這幾日可以說是春風得意,連走路都帶風。
他背負著黑市那九出十三歸的巨額高利貸,孤注一擲開起了這家豪華的美妝鋪子。
憑藉著從流雲布莊後院偷偷抄來的那張絕密配方。
他連夜花重金召集了十幾個經驗老道的長工。
躲在城外的隱蔽莊子裡,日夜不停地趕製這批「天仙養顏霜」。
第一鍋藥膏熬出來後,香味和色澤都跟孟金枝店裡賣的別無二致。
這讓他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穩穩地放回了肚子裡。
為了能夠一炮而紅,將流雲布莊積累的名氣狠狠踩在腳下。
他甚至花言巧語說服了趙語桐,搞出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排場。
明天,就是青州府一年一度盛大的「春日踏青」。
每到這一天,城裡有頭有臉的達官顯貴、名媛貴婦們都會齊聚在風景秀麗的碧波湖畔。
賞花遊玩,吟詩作賦,遊船採蓮。
這可是青州府貴女圈子裡一年中最重要、最盛大的社交場合。
趙語桐為了在明天的踏青宴上出盡風頭。
更為了替心上人的天仙閣打響名氣。
她早在三天前,就派出了府里十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
給全城數得上號的名媛貴婦,每人免費送去了一份厚禮。
一盒用昂貴檀木盒子包裝的「天仙養顏霜」。
並且在附贈的信箋中,鄭重約定明天所有人都一起塗著這款新面霜去湖邊賞花。
還要大家當面一起評判,這天仙閣的免費好貨,是不是比流雲布莊那些死貴的東西更好。
林墨白此刻正站在後院的窗前。
他手裡端著一盞燭台,滿眼貪婪地看著堆得滿滿當當的庫房。
那些一排排整齊的木箱裡,全都是準備在明天踏青宴後大肆拋售的存貨。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入自己的錢箱。
到時候,他不僅能輕鬆還清黑市的高利貸。
還能風風光光地迎娶知府千金,徹底走上人生巔峰。
至於孟金枝那個不識抬舉的商戶刁婦。
只能眼睜睜看著客源流失,最後跪在冷冰冰的大街上討飯吃。
門外的挖坑二人組,自然不知道林墨白正在做著升官發財的春秋大夢。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霍長陵終於把那個半人深的土坑嚴嚴實實地填平了。
他還特意在上面用力踩了兩腳,把鬆軟的泥土壓得緊實。
甚至細心地從旁邊掃了些灰塵蓋在上面,讓人看不出任何挖掘的痕跡。
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巴,他滿臉求誇獎地看向孟金枝。
「娘子,埋好啦。」
「這下那個大壞蛋明天肯定要倒大霉了。」
霍長陵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孟金枝從袖子裡掏出絲帕,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掉臉上的泥污。
「幹得好,等明天他倒了霉,娘子帶你去城裡吃全聚德的烤鴨。」
「走吧,好大兒,咱們回家睡覺去。」
孟金枝取下掛在石柱上的燈籠,牽起霍長陵粗糙卻溫暖的大手。
臨走前,她停下腳步,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天仙閣那扇緊閉的大門。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木板,看到了裡面堆積如山的假貨。
她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張故意壓在端硯下的殘缺配方。
那上面記載的藥材,的確都是名貴的滋補良藥。
但其中有兩味看似十分尋常的草藥,卻有著極其隱秘的藥理反應。
白芷用來提亮膚色,珍珠粉用來細膩毛孔。
這兩樣加在一起按照比例熬製,確實能在短時間內讓人容光煥發,白皙透亮。
可那張被偷走的配方里,恰好缺了一味至關重要的中和劑。
沒有那味中和劑在其中起到壓製作用。
那兩味草藥一旦長時間接觸到強烈的日光照射,就會發生奇妙的變化。
孟金枝看著天仙閣高高掛起的招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她笑得很溫柔,眼底卻閃爍著反派般腹黑冷酷的光芒。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春日踏青了。
那些愛美的貴婦們,肯定要在毫無遮擋的湖邊待上整整一天。
這可真是一個為了天仙閣量身打造的完美展示舞台。
孟金枝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
「明天的太陽可真烈啊,光合作用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