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暖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壓下來。
秦清蘭坐在靠窗那一側,香奈兒的斜紋軟呢套裝扣得一絲不亂,手裡那把小銀勺在咖啡杯里轉著圈。
她抬眼看見林舟推門進來,勺子停了半秒,然後又轉起來。
"來了。"
"坐吧。"
林舟沒坐。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手指從內襯那側貼上手機的背面,屏幕朝里,那個紅點還在走。
"你站著幹什麼。"
秦清蘭笑了一下,"我又不吃人。"
林舟往桌沿看了一眼,桌上擺了兩杯咖啡,一杯在她手裡,另一杯放在他這邊,杯口那圈奶泡已經塌了下去。
那杯是提前點好的。
也就是說她在這裡坐了至少十分鐘,等著他進門。
"昨天晚上那番話,講得很漂亮。"
秦清蘭把勺子擱在碟子邊上,"我在台側聽著,說實話,我都愣了一下。"
"十七歲的孩子能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不容易。"
"謝謝。"
"我誇你,不是在跟你客氣。"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是真覺得你聰明。"
"聰明的孩子,應該更懂算帳。"
林舟這才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聲悶響,他把書包放到腳邊,抬手看了一下手腕。
那條細銀鏈在袖口下面露出一截,船錨吊墜貼著腕骨。
"阿姨,我只有四十分鐘。"
"六點十分那趟公交是末班加班車,趕不上我得走四十分鐘回家。"
秦清蘭的眉毛動了一下。
"四十分鐘夠了。"
"你說。"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過去,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
"你和清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這話難聽,但我今天不打算跟你繞。"
"你父親在建材公司做採購,你母親在社區醫院當護士,你們家在城東那個老小區。"
她說這幾句的時候語速很平,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清楚。
林舟坐著沒動。
他的後頸起了一層涼,但臉上什麼都沒有。
"我們家的地址,是清淺告訴你的?"
"清淺什麼都不跟我說。"
秦清蘭笑了,"這城裡想知道一個高中生家住哪,需要花多少錢,你可以自己猜。"
"這城裡高中生談戀愛,我見過太多。"
"我見過更多的是後來。"
"後來怎麼樣。"
"後來都是窮的那一方先受不了。"
她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是你不夠喜歡她,是你請不起。"
"她一節鋼琴課,兩千三。她那雙鞋,你昨晚看見了,去年的舊款,也要四千。"
"你昨天穿的那件西裝,袖子長了兩厘米。"
林舟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
那兩厘米他媽昨晚在客廳提了一遍,今天早上又提了一遍。
"我穿的什麼住的什麼,跟清淺過得好不好,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
秦清蘭把杯子放下,瓷底和碟子碰出一聲輕響,"因為你現在替她扛的每一件事,都要用錢結帳。"
"你昨天在台上讓蘇家幾百個客人看了笑話,你以為這是英雄救美。"
"你知道今天上午有多少人打電話到我家裡問,蘇家那個大女兒是不是真有病。"
林舟抬起眼睛。
"她沒有病,我昨天在大廳里也是這麼跟她父親說的。"
"你懂什麼。"
秦清蘭的聲音第一次往下壓了半度,她伸手把勺子從碟邊拿起來,又放回去。
"清淺從小就有心理問題。"
"我嫁進蘇家的時候她九歲,第一天見我,她盯著我看了十分鐘,一句話不說。"
"晚上我發現她把我的照片從相框裡抽出來,用剪刀剪成了一條一條的。"
林舟的呼吸慢了下來。
他想起那個雨天的天台,想起她抬頭說要下雨了的樣子,想起食堂里她攥著他手腕把他往外拖時指尖的力氣。
那些都是真的。
可這些話從秦清蘭的嘴裡說出來,全都變了味。
"這些你跟她父親說過嗎。"
"說過。"秦清蘭點頭,"她父親的意思是女孩子長大就好了。"
"結果呢,她十七了,還有她媽媽就是受不了她才走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林舟。
林舟沒有回答。
"你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應該想清楚,你擔不擔得起。"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面有輛公交進站,氣剎放出一長聲。
林舟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杯沒動過的咖啡,杯壁上的奶泡縮成了一層薄薄的白圈。
他忽然想起上個周日,圍欄外面那個背影。
蘇清淺在花壇邊上坐了一個多小時,門在她背後落了鎖,屋子裡燈火通明,笑聲一陣一陣往外淌。
保安老陳說,她早上就在外頭了。
他還想起她手背上那些印子,一層壓著一層,新的壓在舊的上面,邊緣還滲著血。
那些印子是她自己掐的,因為她想來找他,又不敢來。
林舟的指節在桌下捏得發白,他把手鬆開,抬起頭。
"阿姨。"
"嗯?"
"你到底想說什麼。"
秦清蘭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從手袋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
她把信封推過桌面,停在他手邊三寸的位置,抬手把封口的舌片掀開。
裡面是一張支票,那串數字打在票面正中,五十萬。
"離開她。"
"從今天起,不說話,不發消息,不同桌。"
"座位表你去找王老師改,理由自己想,跟我無關。"
"這五十萬,你可以給你媽換一套有電梯的房,也可以留著自己念大學。"
"你父親那個崗位,做到退休也拿不到這個數。"
林舟沒有伸手,他就那麼坐著,眼睛落在票面上那串數字。
十秒鐘里,誰都沒有說話。
"不夠?"
秦清蘭笑了一下,把腿翹起來,皮鞋的鞋尖在桌腿旁邊晃了晃。
"孩子,我跟你說句實在話,蘇家在這座城市,還是有些影響力的。"
"你父親做採購,採購這個崗最經不起查。"
"一份報價單,一頓飯,一箱酒,什麼都能查出來東西。"
"你母親在社區醫院,護士評職稱,需要人打招呼。"
"這些話我今天說一次,以後不會再說。"
她端起咖啡杯,往嘴邊送。
林舟伸手了,他拿起那張支票,兩根手指捏著一邊,抬到眼前看了一下。
然後他把它對摺,再對摺,指腹沿著摺痕壓過去,壓平。
秦清蘭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
林舟撕了。
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最後他覺得這紙有點厚,他換了個手勁,一點一點把它撕成了一把碎屑。
碎屑落進秦清蘭手邊那隻杯子裡,浮在褐色的液面上,慢慢吸了水往下沉。
有幾片飄出杯口,落在她那身香奈兒套裝的裙面上。
秦清蘭整個人僵在椅子裡。
"我父母的工作,你剛才提了兩次。"
林舟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
"我把話也說清楚。"
"如果我爸因為莫須有的理由被辭退,如果我媽評職稱的時候有人打招呼——"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把手機掏出來,屏幕朝上,攤在桌面。
錄音軟體的界面亮著,紅色的圓點在走,計時條停在二十七分十四秒。
"這段錄音會同時出現在教育局、稅務局,和蘇氏幾個競爭對手的信箱裡。"
"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裡面。"
"包括你要用五十萬收買一個高中生,包括你拿我父母的工作威脅我。"
"行賄,加威脅未成年人,蘇女士,罪名你自己算。"
秦清蘭的臉色變了。
那層保養得極好的白底下,血一點一點退下去,退到嘴角那兩道紋路里。
她把手撐在桌沿上,聲音低下去。
"你敢。"
"我為什麼不敢。"
林舟把手機拿起來,在她面前揚了一下,然後塞回口袋。
"我家這些你都知道,你還專門查了,所以你應該也算得出來,我這條命值多少錢。"
他彎腰把地上的書包提起來,背到肩上。
"五十萬,買不動我的。"
"阿姨,我也得走了,末班車快到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脆響。
那隻杯子從桌沿滑下去,砸在地毯邊緣的瓷磚上,咖啡潑出去一片,碎瓷片彈到牆腳。
林舟沒有回頭,他推開那扇深胡桃色的門。
走廊里站著兩個人,穿藏藍西裝的那個助理貼著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的服務生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都低著頭。
林舟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誰都沒有抬眼。
樓梯口的燈壞了一盞,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樓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整片是濕的,襯衫貼在皮膚上。
他在門口站了半分鐘,把手心在褲子側面擦了兩下。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風從街口那邊灌過來,把咖啡廳門口掛著的風鈴吹得響了兩聲。
林舟往公交站走,走到街角那家水果店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頭對著這個方向,副駕的車窗降下來了一半。
窗口裡那張臉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銀白色的頭髮,被路燈照出一層薄光。
蘇清淺坐在副駕上,臉很白,眼眶紅得厲害。
她的兩隻手在膝上,攥著那條裙子的布料,指節全是青的。
那件校服外套的領口歪在一邊,她沒有去理。
她在看他,從他從咖啡廳門口出來那一刻就在看。
林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在這裡等了多久,他不知道。
從他推開那扇包廂門到現在,二十七分鐘。
林舟往馬路那邊邁了一步。
"蘇清淺——"
她扭過頭去,嘴唇動了一下,對著駕駛座那邊說了句什麼。
車頭燈亮起來。
那輛黑車往前一衝,從他面前十米的地方拐出去,尾燈在路口那道彎上晃了一下,就沒了。
林舟追了兩步。
他站在馬路邊上,手垂在身側,只看到街道盡頭那個紅點越縮越小。
風把他額前那撮頭髮吹到眼睛裡,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趕忙掏出來。
蘇清淺。
"她對你說了什麼?"
後面跟著一長串問號,一個接一個,占了兩行。
林舟盯著那兩行問號看了很久。
他想起秦清蘭說的那句"她媽媽就是受不了她",想起那張已經變成碎屑沉在咖啡里的支票,想起前世筆記本上他圈了兩遍的那行字。
那份精神診斷證明,現在就已經在秦清蘭的抽屜里了。
如果今天她知道了這些,明天蘇家那棟別墅里就會出事。
出的還是那種收不回來的事,前世她掀桌子的方式,他見過太多次。
林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他打了三個字。
"沒什麼。"
發送。
對話框上方那三個字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亮了兩秒。
滅了。
又亮起來,亮了三秒。
再滅。
然後那一行就一直空著。
林舟等著,末班車從街口拐進來,車燈掃過他的臉。
他握著手機站在站牌下面,屏幕的光把他的手指照得發白,那邊一個字都沒有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