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車的車門在他面前打開,發出沉悶的泄氣聲。
林舟沒有動,他握著那部冰冷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可對話框裡那片空白卻在他腦子裡亮著。
那邊沒有再傳來任何動靜。
一個字都沒有。
這種了無音訊的安靜,比她之前任何一次病態的消息轟炸都更讓他心慌。
他知道,她什麼都看見了。
她看見他從那家咖啡廳出來,看見他跟秦清蘭在同一個地方待了二十七分鐘。
然後他撒了謊。
司機從車裡探出頭催促了一聲,林舟這才回過神,快步踏上台階。
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最後一排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大叔。
林舟走到中間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退。
他把手機屏幕又按亮了一次,還是那片空白。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前世。
每次她像這樣安靜下來,都意味著一場讓人毫無防備的風暴。
一次是換掉了他公寓的門鎖,一次是在他的水裡加了讓他昏睡兩天的藥。
這一次呢?
他不敢想。
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林母正在看電視,聽見開門聲回頭看了一眼。
「今天怎麼這麼晚?」
「公交誤點了。」
林舟換了鞋,聲音發乾。
「清淺那孩子有沒跟你一起?」
「她家裡有車來接。」
林舟把書包放下,徑直走回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他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電視機傳來的模糊聲音,後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秦清蘭不是蘇清淺。
蘇清淺的手段再偏執,也從沒想過要真正毀掉他的人生。
但秦清蘭會。
那個女人字字句句都踩在最陰狠的位置上,她手裡攥著他父母的命門,還攥著一張能把蘇清淺打入深淵的診斷證明。
不行。
不能讓她得逞。
林舟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抽出那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他翻到新的一頁,借著檯燈的光,再次審視著自己憑記憶寫下的那幾行字。
城南安置房項目。
兩家皮包公司的法人是秦家的親戚。
假帳,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
這些線索,前世的蘇清淺是花了好幾年時間,動用了蘇家的資源才一點點查清。
他現在只有一個人。
林舟握緊筆桿。
他必須搶在秦清蘭動手前,拿到能讓她閉嘴的實錘底牌。
接下來的三天,林舟的生活節奏被完全打亂了。
他課間不再趴著睡覺,而是憑藉記憶里的坐標,拿著手機在各種企業查詢網站上不斷印證那兩家皮包公司的數據。
午休時間,他跑到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調出去年本市關於城南項目公開招標的公告,把關鍵時間點死死釘在筆記本上。
極度的高壓讓他神經緊繃,連給蘇清淺回消息的時間都變長了。
內容也因為腦海里裝著隨時會引爆的地雷,變得簡短且敷衍。
他不是要推開她。
他只是不敢面對她。
他太清楚她的偏執,一旦讓她知道秦清蘭的惡毒打算和那份精神診斷書,她今晚就會提著刀去把蘇家砸個稀爛,將她自己徹底毀掉。
他把所有壓力扛在自己身上,卻低估了另一雙眼睛的注視。
蘇家的別墅二樓,蘇清淺的房間裡沒有開燈。
她穿著真絲睡裙,赤腳盤腿坐在地毯上,手機放在膝蓋上,連著一副白色耳機。
屏幕上是一個沒有任何圖標的後台程序,一條音頻波形圖在安靜地跳動。
那是她周日在書店,藉口拍照時裝進林舟手機里的。
她把那段二十七分鐘的錄音聽了無數遍。
當她聽到秦清蘭用五十萬逼迫他離開時,她嘴邊露出了輕蔑的笑。
可當她聽到林舟把支票撕成碎屑,用那種冷酷的語氣說出「我這條命值多少錢,你可以自己算」時,她的手指攥緊了睡裙的裙擺。
他為了她,正面跟秦清蘭宣戰。
這份認知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占有,狂喜幾乎要衝破她的理智。
然而緊接著的三天,傳來的卻是林舟明顯的疏遠和心不在焉。
他在害怕嗎?
他當時在包廂里足夠堅決,可冷靜下來的這三天裡,他是不是在權衡利弊?
是不是覺得為了她這樣一個人,去得罪整個蘇家代價太大,所以想全身而退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草一樣勒緊了她的心臟。
於是,蘇清淺收起了所有爪牙,變得比任何時候都乖巧卑微。
周二早晨,她依舊提著溫熱的豆漿油條等在教室門口。
林舟接過的時候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要走。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拉住了他的校服袖口。
「林舟。」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是不是嫌我了?」
林舟正在思考那兩家皮包公司的資金流水走向,聞言愣了一下,回頭看她。
晨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把她銀白色的長髮鍍上了一層柔光,湖藍色的眼眸里盛滿探尋。
「嫌你什麼?」
「嫌我家裡的事髒。」
她垂下眼睫,「嫌我給你拖累。」
「你想多了。」
林舟皺眉,滿腦子都是秦清蘭的事,語氣有些生硬,「我就是最近有點忙。」
「我知道。」
她點點頭,手指卻沒有鬆開,順著他的袖口往上,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他的手背。
「你忙著抄作業?」
蘇清淺抬眼看著他手裡的幾本練習冊,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林舟一時語塞,不知該作何解釋。
「我這裡的拖累,可比你那幾本練習冊嚴重多了。」
蘇清淺忽然抓起他的手,不容反抗地將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腕上。
他的掌心正好壓住那條小船吊墜的手鍊。
冰涼的金屬隔著一層皮膚,將她的脈搏清晰地傳遞過來。
「這個。」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不許摘。」
班裡的同學很快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
他們依舊一起上下學,可那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感,讓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對勁。
前幾天剛被落了面子的張凱,又在走廊里死灰復燃。
「我就說吧,校花就是玩兩天新鮮感,玩膩了就扔了。」
他靠在欄杆上,對著幾個男生高聲說,「窮小子還真以為自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呢?」
周圍十幾個人轉頭看過來,目光在張凱和剛從廁所回來的林舟身上逡巡。
林舟停下腳步。
這幾天高強度的查證讓他心煩意亂,張凱的聒噪偏偏在這個時候撞了上來。
「張凱。」
林舟聲音很冷。
「你期中考試數學三十七,英語五十二。」
走廊里安靜下來。
「我不需要靠別人妹妹不要的請柬來找存在感。」
林舟走到他面前,冷眼看著他,「蘇清雅那張請柬,你上周不是在廁所撕了嗎,又粘回去了?」
這句話一出,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張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林舟半天憋不出一個字,最後狠狠一跺腳灰溜溜地走了。
林舟面無表情地走回教室。
蘇清淺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她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
直到第三天,危機終於以一種林舟最不願見到的方式爆發了。
周四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林舟在演算物理題時,一抬頭,瞥見了蘇清淺垂在身側的左手。
她那件白色校服襯衫的袖口,不知何時蹭上了一點暗紅色的痕跡。
很小的一點。
林舟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飛快地掃向她的臉。
她的臉很白,嘴唇毫無血色,正機械地在本子上一遍遍寫著公式,寫了刪,刪了又寫,半頁紙塗得亂七八糟。
中午在食堂,她一口飯都沒吃。
林舟的呼吸滯住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她又開始用自殘的方式,來壓抑那些快要失控的情緒了。
晚自習的鈴聲響徹校園時,蘇清淺的座位空了。
她請假了,理由是身體不舒服。
林舟看著她桌上那杯自己早上帶回來,卻被她原封不動放了一整天的豆漿,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轉頭問宋小清:「你看見她去哪了嗎?」
「好像是往樓上去了。」
宋小清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回想,「我看她臉色好差,手裡什麼都沒拿。」
樓上。
沒拿東西。
林舟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在全班同學詫異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
教學樓的樓梯空無一人,只有他急促的腳步聲在迴蕩。
五樓。
六樓。
通往天台的那扇沉重的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傍晚昏黃的光。
林舟撞開了那扇門。
風猛地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澀。
天台邊緣,護欄邊上站著一個纖細的背影。
蘇清淺就站在那裡,穿著單薄的校服,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卷。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安靜地站著,望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