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只覺周身血液都似凝住,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即刻入宮,守在眉莊身側。可腳步剛動,便猛地頓住,理智驟然回籠。
如今王府防疫消殺諸事皆由她統籌,府中數百口人的性命繫於一身,她早已不是從前那般身份簡單的閨閣女子,斷不能因一己私念,讓府中上下因她陷入險境。
強按下心口翻湧的焦灼,甄嬛轉身回了書房,研墨鋪箋,提筆寫就一封密信。信中反覆叮囑溫實初務必盡心照拂眉莊,又特意註明一定要保管好自己研製的藥方。
寫罷,她將信紙仔細疊作小巧樣式,用火漆封嚴,喚來采苹,低聲吩咐:「尋個穩妥可靠的人手,務必將此信親手交予溫太醫,切記不可讓旁人知曉半分,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采苹躬身領命,不敢耽擱,當即轉身去安排。
又過兩日,京城時疫非但未得遏制,反倒徹底爆發,局勢急轉直下。
往日車水馬龍、繁華喧囂的街巷,如今空寂無人,家家戶戶閉門鎖戶,沿街商鋪盡數歇業,偶有幾聲壓抑的咳嗽,夾雜著零星啜泣,整座京城都被惶恐與死寂籠罩。
各大醫館人滿為患,郎中們忙得腳不沾地,可每日殞命人數仍在攀升,棺木鋪子生意空前火爆,卻依舊供不應求。
不少百姓心生懼意,欲出城逃難,避開這場天災。
可京城九門之外,早已布滿巡邏兵丁,他們身著玄色鎧甲,手持長槍,身姿挺拔、神色肅穆,正是九門提督麾下的精銳。
九門提督執掌京城九門禁衛與出入事宜,此次時疫爆發,皇上特意降旨,令其加強巡查、嚴防疫情擴散,同時命兵丁向百姓宣諭:
此次時疫源頭乃城外村落,外面疫情遠比城內兇險,貿然出城,只會徒增殞命風險。
百姓聞聽此言,僥倖之心盡消,紛紛斂了心思,閉門不出。
與此同時,皇宮中,碎玉軒內一片愁雲慘澹。
沈眉莊病情愈發沉重,渾身高熱不退,周身滾燙,意識時而清明時而昏沉。
溫實初寸步不離守在床邊,日夜不休地觀察其症狀,反覆斟酌修改藥方,每一次調整都慎之又慎,生怕有半分差池,誤了眉莊的性命,辜負了甄嬛的託付。
沈眉莊清明時,見溫實初面色憔悴、眼底布滿紅血絲,身形也清減了不少,心中不忍,卻也深知自身病情兇險,遂強撐著虛弱之軀,輕聲道:
「溫太醫,不必再顧慮,有何新藥,儘管在我身上試便是,我撐得住!」
溫實初望著她虛弱卻堅定的眼眸,心中酸澀難忍,也知這是當下唯一的法子,只得含淚點頭。
新藥方熬製的藥湯,溫實初親自餵她服下,而後守在床邊,寸步不離地觀察其反應。
敬嬪放心不下沈眉莊,特意前來探望,可剛行至碎玉軒門口,便被值守侍衛攔下。侍衛躬身行禮,恭聲道:
「敬嬪娘娘,惠嬪娘娘染了時疫,皇上有旨,碎玉軒任何人不得入內、外出,以防疫情擴散,還請娘娘恕罪。」
敬嬪心中悵然,正欲轉身離去,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假山後,有個小太監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行跡十分可疑。
她心中一動,疑心頓起。
沈眉莊染病太過蹊蹺,況且後宮中,率先爆發時疫的乃是華貴妃的翊坤宮。當日翊坤宮出現染病宮女,太醫第一時間便回稟皇上,皇上當即降旨封鎖翊坤宮。
如今數日過去,翊坤宮再無新增染病之人,已然解除隔離。可怪的是,毗鄰翊坤宮的幾處院落皆安然無恙,偏偏離得最遠的碎玉軒,竟突發疫症。
這其中定然藏著什麼貓膩。
念及此,敬嬪眼神一厲,當即對身邊宮女吩咐:「速去,將那小太監綁來,務必問出他在此窺探的緣由!」
宮女領命,即刻帶著幾名太監上前,將那小太監擒住,綁在一旁的廊柱上。
小太監嚇得渾身篩糠,口中連連求饒,聲音尖利,喧譁之聲驚動了院內忙著熬藥的人。
崔槿汐戴著面紗,快步行至院門口,隔著宮門沉聲問道:「敬嬪娘娘,何人在外面喧譁?」
敬嬪指著被綁的小太監,沉聲道:「槿汐,你且瞧瞧,這小太監在碎玉軒門口形跡可疑,鬼鬼祟祟地窺探,你認認,可曾見過他?」
崔槿汐順著敬嬪所指望去,仔細辨認一番,臉色驟變,連忙躬身道:「奴婢認得此人,他是內務府負責各宮採買遞送的小凌子。
前幾日,正是他給碎玉軒送來了一套花紋精巧的茶具,惠嬪娘娘十分喜愛,當日便用這套茶具烹茶,未過多久,便出現低燒之症,隨後便確診染了時疫,此事奴婢記得清清楚楚。」
敬嬪聞言,眉頭緊蹙,當即道:「此事絕非偶然,定然是有人蓄意為之,借時疫謀害惠嬪!槿汐,你好生照看惠嬪,我這就帶人去養心殿面見皇上,為惠嬪討個公道!」
說罷,便命人押著小胡,徑直往養心殿而去,腳步匆匆。
養心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皇上端坐主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手中把玩著一串玉珠,甩動幅度加大,手串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皇后陪坐一旁,神色端莊,手中捏著錦帕,眉眼微微上挑。
敬嬪聲音清晰地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娓娓道來,從發現小太監行蹤可疑,到認出其為送茶具的小凌子,再到懷疑眉莊染病與那套茶具有關,句句條理清晰、證據確鑿。
皇上聽罷,面色陰沉得可怕,周身氣壓低至冰點,猛地將手中玉手串摔在案上,手串碰撞案幾的清脆聲響,震得殿內眾人心頭一顫。
他厲聲喝道:「查!朕倒要看看,是誰如此膽大妄為,敢在時疫肆虐之際,蓄意謀害後宮妃嬪,置朕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於不顧!
蘇培盛,傳朕旨意,將小凌子打入慎刑司,嚴加審訊,務必撬開他的嘴,揪出幕後主使!」
蘇培盛躬身領命,不敢有半分耽擱。
慎刑司酷刑素來嚴苛,手段狠戾,小凌子本就膽小怕事,不過半個時辰,便熬不住酷刑,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不敢有半句隱瞞。
蘇培盛帶著審訊結果匆匆返回養心殿,躬身回稟:
「皇上,小凌子已然招供。他是內務府總管姜中敏的下屬,前幾日,翊坤宮太監小徹子送來了一套茶具,恰逢惠嬪娘娘宮中前些日子傳旨要換新茶具。
小凌子見這套茶具紋樣精美、合乎規制,便私自做主,將茶具送至了碎玉軒。」
皇上聽後,面色愈發陰沉,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規律的聲響,卻讓殿內眾人愈發緊張,沉默不語,殿內氣氛愈發壓抑。
皇后見狀,連忙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皇上,此事何其歹毒!時疫肆虐,黎民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後宮內竟有人趁機作祟、蓄意謀害妃嬪。
此等惡行,絕不可輕縱!還請皇上繼續徹查,揪出幕後之人,以正宮闈綱紀,安撫六宮人心!」
敬嬪也連忙附和,語氣懇切,眼神堅定:「皇后娘娘所言極是!
皇上,此事絕非小凌子一人所能為之,定然有人在背後指使,否則一套沾染疫氣的茶具,怎會平白無故送至碎玉軒?還請皇上明察,為惠嬪妹妹討回公道!」
皇上抬眼,目光冷冽地掃過皇后與敬嬪,其中的審視,似是要將兩人看穿,直把兩人看得心頭一顫,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良久,皇上才收回目光,對蘇培盛吩咐:「傳朕旨意,宣華貴妃年世蘭覲見。朕倒要問問她,此事與翊坤宮,究竟有無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