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並未露出半分欣喜，冷冷掃過三人，目光在年世蘭臉上的得意之色停留片刻，語氣平淡無波：「將藥方呈上來。」
蘇培盛連忙上前，躬身從兩位太醫手中接過藥方，小心翼翼地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拿起藥方翻閱，眸光幽深難測，指尖輕輕摩挲著藥方邊角，始終沉默不語，殿內氣氛愈發壓抑，落針可聞。
江城心中忐忑，躬身補充：「皇上，此次能研製出藥方，多虧華貴妃娘娘鼎力相助。娘娘親自翻閱古籍、篩選藥方，每日親臨太醫院叮囑，臣等方能快速研製成功。」
江慎連忙附和：「大哥所言屬實，華貴妃娘娘操勞良多。」
年世蘭微微揚首，姿態嬌矜，正欲開口，卻聽皇上冷冷問道：「你何必這樣辛苦？」
年世蘭愣了一下，只當皇上是心疼她的操勞，連忙笑著回道：「能為皇上分憂、為百姓解難，是臣妾的榮幸，再辛苦也值得。」
皇上抬眼，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將藥方輕輕放在案几上，指尖輕敲邊角。
殿內一片沉寂，蘇培盛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喘。
年世蘭心中隱隱不安，攥緊手中錦帕，強裝鎮定，垂首站在一旁，滿心期待著皇上的誇讚與封賞。
皇上見年世蘭絲毫未領會自己的言外之意，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耐，也不再多做敲打，轉而將冷冽的目光落在跪地的江城、江慎二人身上。
他轉身坐回龍椅，手掌隨意搭在扶手上，語氣卻冷硬如鐵：「此藥方何時敲定？可試過藥效？是否真有效果？」
二人聞言，連忙叩首回話：「回皇上，此藥方乃是今日清晨方才最終敲定。」
江城率先開口，聲音乾巴巴地，「臣等不敢有半分耽擱，即刻便前往宮中西側的永壽宮偏院試藥。」
江慎連忙補充道：「那處是安置染病下人的院落，臣等挑選了三名病情較重的染病者，親自餵服湯藥。
不過一個時辰，那三人的高熱便退了大半，抽搐、呼吸急促的症狀也明顯減輕，臣等確認藥效顯著，這才馬不停蹄趕來稟報。」
皇上靜靜聽完，臉色愈發陰沉，周身的低氣壓幾乎要凝作實質。
他猛地將手中藥方狠狠甩出，薄脆的紙頁飄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雖只發出輕微聲響，卻如驚雷般炸在殿內眾人心中。
「大膽！」他厲聲喝斥，聲音震徹殿宇，裹挾著凜冽寒意。
殿內眾人瞬間被嚇得魂飛魄散，江城、江慎二人身子跪俯得更低，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兩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年世蘭也驚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手中錦帕不慎滑落，手掌死死撐著金磚地面。
皇上冷眸掃過眾人，目光如冰刃般刮過年世蘭與兩位太醫，語氣冰寒刺骨：
「今日中午，溫實初已然前來回稟，他最新研製出的時疫藥方，惠嬪服用後症狀已明顯減緩，此藥方已初步起效。」
「朕念及百姓體質各異，擔心藥方適配性不足，已令他前往鍾粹宮西配殿的安置點，加緊挑選不同體質的染病者試藥，核查藥效。」
皇上頓了頓，語氣更冷，「爾等呈上來的方子，與溫實初呈上來的分毫不差，這又是何緣故？」
此言一出，江城、江慎二人更是面如死灰，渾身抖如篩糠，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兩人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棉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年世蘭心中慌亂至極，連忙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慌失措，雙手撐在地面，身子微微前傾，小心翼翼地開口：
「皇上，許是巧合吧？溫太醫與二位太醫皆是醫術精湛、心繫百姓之人，或許是他們所思所想一致，這才研製出了一模一樣的藥方，絕非有意為之，還請皇上明察。」
皇上並未理會她的辯解，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與失望，讓年世蘭心頭一涼，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
隨即，皇上轉頭看向兩位太醫，沉聲道：
「你二人身為太醫院御醫，食朝廷俸祿，受朕恩寵，本該潛心鑽研醫術，卻品行不正、利慾薰心，竟敢偷盜溫實初研製的藥方，冒領功勞，欺君罔上！」
「依大清律例，盜人成果、欺瞞君上者，當重責懲處。今判你二人各打三十大板，逐出太醫院，永不錄用，終身不得行醫，以儆效尤，警示天下醫者！」
「皇上恕罪！皇上饒命啊！」江城、江慎二人哭喊著，聲音悽厲刺耳，想要掙紮起身，卻被侍衛死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侍衛們架起二人，拖著他們往外走，悽厲的求饒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殿外。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蘇培盛垂首斂目，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微微收緊，大氣不敢喘。
皇上轉頭看向跪著的年世蘭，眼中滿是失望。
年世蘭見狀，連忙挪動膝蓋上前幾步，趴在他腿邊，淚水順著她漂亮的臉頰滑落，哭訴道：「皇上，臣妾是真的不知他們二人如此大膽，竟敢偷盜溫太醫的藥方！」
「臣妾連日來熬夜為他們翻閱古籍、篩選資料，一心想為皇上分憂、為百姓解難，萬萬沒有想到，竟被這二人矇騙，枉費了臣妾的一片苦心，也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啊！」
「夠了！」皇上一聲冷喝，打斷了她的哭訴，語氣里滿是責備。
「世蘭，你真是太讓朕失望了。身為貴妃，本該明辨是非、謹言慎行，行事卻如此不知輕重，被小人利用，實在難當貴妃重任。」
皇上揉了揉眉心，語氣決絕：「從今日起，你便好好做你的華妃吧。蘇培盛，傳朕旨意！」
「華貴妃年氏，行事魯莽，識人不明，辜負貴妃之譽，難擔六宮表率之責。」
話到此處，他語氣頓了頓，撇過頭看向一側，又繼續說道：
「念其往日侍奉朕左右，辛勞有加，暫免重罰，降為華妃，收回其所有額外恩賞，閉門思過三月，望其反省己身，改過自新！」
年世蘭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
她怔怔地看著皇上，嘴唇囁嚅著，想要辯解，卻又不敢有半分違抗，最終只能顫抖著俯身叩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臣妾……領旨謝恩。」
華妃走後，皇上思慮良多。這後宮，連個能與年世蘭抗衡的人都沒有，兩次三番，還要他出手打壓。他都做到了這一步，希望皇后能穩住局面吧。
只是接下來，恐怕年羹堯那邊，又要鬧騰一陣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此刻應該有個舒心人與他談論這些瑣事，做他的解語花。可將後宮嬪妃都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只能搖頭嘆息。
忽的，他腦海中閃過了老十七福晉的面龐，那個名叫甄嬛的女子。不知她此刻是否在允禮懷中，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