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年世蘭跪在金磚地面上,渾身輕顫。
皇上端坐龍椅,指尖輕敲楠木案幾,規律的輕響在殿內迴蕩,目光冷冽如冰,緩緩掃過她,開口道:
「近幾日後宮諸事繁雜,且多生死攸關,朕念你連日操勞,暫且收回你管理六宮的權柄,後宮事宜交由皇后執掌。你回翊坤宮靜養,暫時不必再操勞瑣事。」
年世蘭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著裙擺。她不敢反駁,只能強壓委屈,俯身叩首,聲音微顫:「臣妾遵旨,謝皇上體恤。」
皇上擺了擺手,沉聲道:「退下吧。」
年世蘭躬身行禮,起身時腳步微晃,緩步退出養心殿。
殿外寒風一吹,她臉色愈發慘白,嘴唇咬得死緊,徑直返回翊坤宮。
回到自己宮裡,年世蘭再也壓不住心頭怒火,抬手將桌上茶盞、玉擺件盡數掃落,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在殿內迴蕩。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她厲聲咒罵,眼中戾氣翻湧,胸口劇烈起伏,「麗嬪那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害本宮丟了六宮權柄,險些連本宮也牽連進去!」
殿內太監宮女紛紛跪地,噤若寒蟬。唯有曹琴默神色平靜,上前輕聲勸慰:「娘娘息怒,動怒於事無補,此事並非無法挽回。」
年世蘭轉頭瞪著她,厲聲訓斥:「還有你!事發時讓你處理後續,你就是這麼辦的?如今鬧到這般地步,該如何是好?難不成要看著本宮失寵,被皇后那賤婦拿捏?」
曹琴默神色惶恐,躬身道:「娘娘,事已至此,指責無用,最緊要的是穩住皇上恩寵,挽回信任。」
年世蘭怒火稍平,皺著眉頭煩躁道:「本宮何嘗不知,可皇上對本宮心生嫌隙,該如何挽回?」
曹琴默微微一笑,輕聲提醒:「娘娘不妨想想,如今皇上最憂心的是什麼事?」
年世蘭愣了片刻,隨即眼中一亮:「是時疫!若本宮能尋得治療時疫的藥方,解皇上燃眉之急,皇上定然會對本宮改觀!」
「娘娘聰慧。」曹琴默附和道,「您不是在太醫院有人手嗎,若能讓他們研製出藥方,功勞歸在娘娘頭上,皇上定會重新倚重你,六宮權柄也指日可待。」
年世蘭聞言,神色稍緩,卻依舊帶著幾分凌厲,斜睨著曹琴默,語氣冰冷地警告:
「不錯,總算說到點子上了。不過,曹琴默,本宮念你聰慧,平日裡待你不薄,給你體面、賞你恩寵,你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別忘了本宮對你的恩惠。
惠嬪之事,你若敢心生妄念,或是走漏半分風聲,休怪本宮不念舊情,讓你和溫宜公主都沒好果子吃!」
曹琴默心中一凜,連忙俯身叩首,聲音恭敬又帶著幾分惶恐:
「臣妾不敢!臣妾感念娘娘的知遇之恩,唯您馬首是瞻,絕無半分私心,更不敢有任何妄念,日後定當盡心竭力為娘娘謀劃,絕不敢辜負娘娘的信任。」
年世蘭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嘴角重又上揚,當即對下人海吩咐:「周寧海,速傳江城、江慎兩位太醫前來翊坤宮,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不得耽擱!」
又過數日,京城時疫在各級官員、各地良醫與宮中御醫的通力配合下,得到有效控制,新增染病人數逐日減少。
可此前感染人數眾多,京城依舊籠罩在哀戚之中,街頭巷尾難尋往日繁華,只剩滿目悲涼。
染病百姓初時僅輕微發熱、渾身乏力,看似無礙,可一兩日後便會急劇惡化,出現高熱不止、渾身抽搐、呼吸急促等症狀,重者五六日便撒手人寰,輕者撐過十餘日也難逃一死。
街巷之中,親人離世的哀嚎此起彼伏,撕心裂肺,聽之令人鼻酸。
京城各大醫館早已人滿為患,郎中們日夜不休地診治患者,卻依舊無法顧及所有染病百姓。
朝廷緊急下令,將城西廢棄糧倉、城南護國寺及城外三處空置驛站,闢為集中安置點,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無力醫治的染病百姓。
據值守官員每日上報,幾處安置點每日接收染病百姓上千人,累計感染人數已超兩萬,每日死亡數十上百人。
因死亡人數激增,值守人員與轉運車輛不足,部分屍身無法第一時間轉運,只能先用草蓆簡單遮蓋,臨時放置在安置點角落,刺鼻的腐臭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朝廷雖緊急撥下賑災糧藥,卻仍是杯水車薪,每位染病百姓每日僅能領到一碗稀粥,勉強果腹。
百姓躺在冰冷的草蓆上,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口中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因高熱難耐,在草蓆上翻滾磨破皮膚,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有的因呼吸困難,雙手死死抓著胸口,臉色青紫,眼中滿是絕望。
每日死亡百姓的屍身,會被分批運至城外荒郊,堆積在事先挖好的大坑中,澆上煤油後點燃焚燒。
熊熊烈火晝夜不熄,濃煙直衝雲霄,火光映紅半邊天,空氣中瀰漫著燒焦味與殘留的腐臭,那股味道揮之不去,成為京城百姓心中難以磨滅的陰影。
與此同時,果郡王府內,甄嬛端坐正廳,聽著老譚與采苹匯報,神色難掩擔憂。
王府、向陽苑及甄府均有人染疫,大都是外出採買的下人,還有兩個年齡最小的孩子。好在由於他們提前進行了預防,感染人數並不多,症狀也在可控範圍內。
老譚躬身稟報:「福晉放心,奴才已按您的叮囑,第一時間安排人手,將染病的人集中安置在西側偏院,那裡寬敞,也方便大夫醫治。」
甄嬛微微頷首,輕聲問道:「診治情況如何?可還缺人手?可曾用上之前叮囑的藥方?」
「回福晉,一切妥當。」采苹連忙回道,「按您的吩咐,府上沒有去打攪太醫院,溫老先生調派了一個老大夫過來,衛臨小先生也過來幫忙了。他們已用上您叮囑的老藥方,搭配針灸為病患調理。
如今那幾個病人高熱已退、意識清醒,暫無性命之憂,奴婢每日都會親自前去查看,絕不敢有半分疏忽。」
甄嬛心中稍安,隨即想起京城百姓的遭遇,眉頭蹙起。她轉頭對藏在暗處的人影吩咐:
「影七,即刻帶人,將府中儲備的糧藥分一部分送往城西糧倉和城南護國寺安置點,務必親自監督,確保物資送到百姓手中。你親自盯著,這中間若有剋扣,絕不姑息。」
「屬下遵旨,定不辱命。」影七躬身領命,轉身快步安排人手與物資。
甄嬛望著窗外陰沉天色,正憂心沈眉莊的病情,院外便傳來允禮輕快的腳步聲。
「嬛兒,我回來了。」允禮快步走進正廳,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一掃往日凝重。
甄嬛起身迎上,輕輕扶著他的胳膊,柔聲問道:「王爺今日下值怎的這般早?可是出了什麼事?」
允禮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溫柔笑道:「是有好消息告訴你。宮裡傳來消息,惠嬪病情已穩住,高熱退去,意識清醒。溫太醫說,再精心調理幾日便會好轉,不出半月便能痊癒。」
甄嬛聞言,懸了多日的心終於放下,眼中泛起薄淚,嘴角揚起笑意,聲音微哽:「太好了,眉姐姐終於挺過來了。」連日來積壓的疲憊與擔憂,也隨之消散大半。
而此時,養心殿內氣氛壓抑凝重。
江城、江慎兩位太醫跪地,雙手捧藥方,難掩喜色。年世蘭站在一旁,臉色疲倦,躬身匯報:
「皇上,臣妾連日督促兩位太醫,不敢懈怠。如今他們已成功研製出治療時疫的藥方,特來稟報,懇請皇上過目推行,解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