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甄嬛問及此事,朝瑰臉上的輕鬆瞬間褪去,只剩滿心落寞。她聲音輕淺,帶著幾分酸澀:「榮妃娘娘前幾年便過世了。」
她垂眸捻著袖口,此刻全然放下了公主的矜持,只當甄嬛是唯一的傾訴之人,緩緩吐露積壓多年的委屈:
「我去年便已滿十六,卻始終無人為我張羅婚事。外人都道我是皇家公主,尊貴風光,可我在皇室之中,根本排不上名號。
一年到頭,唯有幾次家宴能面聖給皇兄和太后請安,其餘時日,便如同宮中隱形人,無人過問、無人惦記。」
甄嬛見她這般模樣,心生憐惜,溫聲寬慰:「妹妹不必這般看輕自己。你若有心覓得良人,我可以替你多留意。若是時機得當,我也會在太后面前為你提及。」
她看著朝瑰一味溫順退讓的性子,有心提點,語氣溫和卻字字珠璣:「再者,你若真心想出嫁,不願蹉跎歲月,大可親自去往皇上或太后跟前坦言心意。
你是皇上最小的妹妹,只要自己肯爭取,皇上與太后定然會慎重考量你的婚事。」
甄嬛抬眸輕嘆,語重心長道:「身在皇家,諸事皆不由人。懂得爭取,方有機會得償所願;若是一味順從退讓,最後定然什麼都得不到。」
這番話看似感慨自己與允禮來之不易的姻緣,實則句句提點朝瑰。甄嬛心知,朝瑰的性子軟弱怯懦,凡事不懂爭取,最終遠嫁准格爾、受盡苦楚,大半皆是自身性情所致。
言罷,甄嬛端起茶盞淺淺潤喉。朝瑰靜坐原地,將這番話細細琢磨,眼底思緒翻湧,久久未曾開口。
幾日光陰倏忽而過。
雲辛羅讓人傳來消息,何鴻伸已托媒婆正式前往甄府提親,禮數周全,心意誠懇。
甄嬛得知消息,心中由衷為浣碧歡喜,安頓好王府瑣事,便抽空回了甄府。
前廳中,雲辛羅與甄嬛端坐主位,浣碧坐在下首。好久未曾相聚,此刻母女三人均是一臉喜色。
待丫鬟奉茶退下,廳中再無外人,雲辛羅方才笑著細說原委:
「我與你父親早已商議妥當,如今浣碧婚事已定,我們便將她正式更名甄玉沁,已經去往縣衙改好戶籍,從今往後,她便是甄府名正言順的二小姐。她的嫁妝我也盡數備好,斷然不會委屈她半分。」
甄嬛含笑點頭:「母親思慮周全。我身為長姐,自會另外為玉沁添置嫁妝,讓她風風光光出嫁,往後在何家也能安穩立身,不受輕賤。」
甄嬛見浣碧已經淚眼婆娑,笑著搖了搖頭。這樣也好,反正「玉隱」這個名字,她上一輩子本身也不喜歡。這一世,就讓她成為嶄新的玉沁吧。
甄玉沁聽聞自己得以入甄府戶籍、風光出嫁,一時驚喜難言,眼眶瞬間泛紅,淚光點點,幾乎以為是自己是在做夢。她屈膝深深一禮,聲音哽咽真摯:「多謝母親,多謝長姐。」
雲辛羅瞧著姐妹二人情分深厚,知曉她們必有體己話要說,便笑著起身:「你們許久未見,好好敘敘話,府中還有瑣事要打理,我先去忙了。」
說罷,雲辛羅轉身離去,將前廳盡數留給姐妹二人。
待母親走遠,甄玉沁才壓下心中歡喜,眉宇間湧上濃濃的愁思,輕聲道:「長姐,我心中不安。此前鴻伸一直與我說,要等他明年科考高中、前程安穩之後,再來娶我。
可如今科考未到,他卻突然提親,我實在想不明白其中緣由,前幾日在向陽苑問他,他還不肯如實告知,我心中甚是忐忑。」
甄嬛走過去坐在她身側,溫聲安撫:「傻妹妹,這是天大的好事。他在錦繡前程與你之間,堅定選擇了你,足見他真心待你,是值得你託付終身的人。」
甄玉沁滿眼茫然,輕聲追問:「姐姐此話何意?」
甄嬛斂了笑意,神色微沉,緩緩道出其中利害:「你細想便知,若是他明年金榜題名,一躍成為朝堂新貴,必然會被皇上重點關注。屆時他的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
更何況,他要迎娶的是果郡王妃的妹妹,皇上素來忌憚宗室結黨,必然會疑心他刻意攀附王府、親近允禮,到時極有可能親自為他賜婚。」
話音落下,甄玉沁心頭大震,慌忙攥住甄嬛的手腕,指尖微微發顫,臉色發白,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不會的……鴻伸他不會這樣對我的。」
只是她的語氣虛浮無力,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眼底滿是惶恐。
甄嬛溫柔拍著她的手,輕聲寬慰:「可如今,他偏偏提前求娶於你。他心裡定然清楚,這般選擇,日後極有可能被皇上猜忌,不得重用,卻依舊義無反顧。
這份心意,實屬難得。把你交給他,我也能放心許多。」
甄玉沁心中又暖又喜,可轉瞬又蹙起眉頭,滿心憂慮:「可若是因此耽誤了他的前程,我心中實在難安。」
甄嬛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世間之事,本就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來日禍福前程,從來無人能定。
更何況,將來的事,誰說得准呢。一念至此,她眼底悄然掠過一絲寒芒,轉瞬便隱去無蹤。
同一時辰,皇宮養心殿內肅殺滿堂,寒氣徹骨。
皇帝端坐龍榻,面色鐵青,周身戾氣大盛,驟然一甩手中珠串,戾喝出聲:「大膽!」
雷霆震怒之下,原本立於殿中的眾人無不大驚失色,原本端坐在皇上身邊的皇后宜修,面色惶恐,率先起身,幾步走到跪地的齊妃跟前,恭敬跪下。
還有剛剛還盛氣凌人的華妃以及常在余鶯兒,都老老實實跪在皇后身後。
她們幾人此刻均是誠惶誠恐,低頭俯首,齊聲請罪:「皇上息怒!」
整座養心殿死寂沉沉,帝王盛怒的威壓籠罩整殿,令人窒息,無人敢再多言半句。
皇上凌厲的目光先是掃過只會一個勁哭個不停的齊妃,再掃過剛剛說的頭頭是道、硬要讓他處置齊妃的年世蘭,還有矯揉做作、哭訴肚子裡的龍胎受驚了的余常在。
最後,他的目光沉沉落在了看似與這一切毫無關聯的皇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