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眾人俯首跪地,無人敢出聲辯駁。
此事緣起不過半日,卻在後宮掀起不小風波。
前幾日,還是答應位分的余鶯兒意外診出懷有近兩月身孕,皇上龍顏大悅,當即下旨晉升位份,將她從擢為常在,一時聖眷頗濃。
誰料今日午後,素來老實溫順的齊妃,不知一時鬱結何處、失了心智,竟暗中在給余鶯兒送去的桂枝湯里,摻入了夾竹桃花粉。
余鶯兒深宮立足,無家世倚仗,素來心性機敏。湯藥入口前,她驟然察覺氣味異樣,心底陡然生疑,斷然不敢貿然服用。
她深知自己孤身無依,若是莫名出事,定然無人為她申冤,只會落得草草殞命的下場。驚懼之下,她不敢耽擱,即刻趕往華妃宮中求助。
彼時華妃正處於閉門思過期間,卻知曉龍胎關係重大,關乎皇室子嗣,半點不敢怠慢。
所幸此次皇上只是讓她自省,並未派兵丁嚴守宮門,她當即自作主張傳召太醫,緊急查驗那碗問題湯藥。
太醫細細查驗之後,神色凝重回稟,夾竹桃本身性寒,有祛瘀活血的藥效,若與桂枝合在一起,二者藥性疊加,活血破瘀之力大幅增加。
以這碗湯中的分量,足以撼動胎象、致使孕婦滑胎,是實打實傷胎歹毒之物。
證據確鑿,無可辯駁。華妃再無遲疑,當即帶著余鶯兒、攜人證物證聲勢浩蕩趕往養心殿,向皇上當面稟明始末,狀告齊妃蓄意謀害龍裔。
胤禛聽完前因後果,只覺滿心煩躁,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倦怠與不耐。
前朝政務堆積如山,這些時日,他更是有要事著急處理,本盼後宮安穩無擾。
可這群後宮女子終日深陷爭鬥、彼此構陷,從來無人能為他分憂半分,反倒屢屢滋生事端、徒增煩憂。
他沉默良久,壓下翻湧的怒火,沉聲宣判:
「齊妃不知輕重,膽敢蓄意謀害龍胎,德行崩壞,不堪舔居妃位。即日起,廢齊妃為齊嬪,禁足長春宮閉門思過,無召不得隨意踏出院門半步。」
話音未落,他目光冷冽掃過跪地的齊嬪,再度冷聲定奪:
「你心性狹隘、戾氣深重,行此陰毒狠辣之事,難當三阿哥生母,更無資格教養皇家子嗣。自今日起,三阿哥交由皇后親自撫養教導。」
一語落定,齊嬪瞬間面無血色、渾身癱軟,淚水洶湧而下。
她全然顧不上帝王威嚴,伏地痛哭不止:「皇上!不可啊!三阿哥是臣妾的命根子!求皇上開恩,准許三阿哥偶爾回長春宮探望臣妾,臣妾餘生只求能見見孩兒!」
皇上本就心煩意亂,見她跪地哭鬧不休,更是不耐,當即冷眼狠狠一瞪。
齊嬪對上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心頭大寒,所有哭聲盡數哽在喉間,再不敢多言一字,只剩細碎委屈的嗚咽伏在地上。
「退下吧。」皇上倦怠地揮了揮手。
齊嬪只得狼狽起身,步履踉蹌狼狽退下,離去前,她含淚側目,狠狠瞪了皇后一眼,眼底滿是不甘與怨懟。
殿中霎時只剩皇后、華妃與余常在。
余鶯兒親眼目睹齊嬪的悽慘下場,心中稍安,卻依舊不甚滿足,緩步上前依偎在皇上身側,小手輕攥龍袍袖口,眉眼含怯,帶著軟糯的顫音撒嬌道:
「皇上,齊嬪姐姐因臣妾受了重罰,定然記恨於心。臣妾懷著龍胎本就惶恐不安,往後若是被她伺機報復,臣妾實在害怕,日夜都難安寢。」
她故作柔弱,一心想讓皇上徹底厭棄齊嬪,永絕後患。
皇上見她這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沒由來覺得厭煩。不知道以前為何喜歡她這樣的。不過今日之事,確實委屈了她。
「多謝皇上,臣妾謹遵聖旨,一定老老實實待在鍾粹宮,直到生下龍胎。」余鶯兒自然看懂了皇上的警告,忙跪地謝恩,臉上滿是欣喜,又難掩心中忐忑。
一旁的華妃見狀,適時上前屈膝請罪,態度恭順:「臣妾本該靜心閉門思過,今日私自出院理事,實屬逾矩,還請皇上恕罪。」
皇上淡淡看了她一眼,心頭倦怠散去幾分,語氣平和道:「你今日處置得當,及時護住龍胎、查明禍事,有功無過。此番思過也算大有成效,往後便不必再閉門自省了。」
皇后亦適時躬身道:「臣妾定當盡心竭力教導撫育三阿哥,不負皇上重託。」
三人一同告退出殿,踏出養心殿時,臉上皆藏不住笑意。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到,還以為她們之間甚是和諧。
唯獨殿內的皇上,心頭鬱氣難消,面色愈發沉冷。
皇后與年世蘭各懷心思,身居高位卻始終不知收斂,連帶依附她們的低位嬪妃也肆意妄為、爭鬥不休。
他日日殫精竭慮打理前朝政務,費心勞神,而後宮眾人卻只顧爭風吃醋、彼此傾軋,屢屢給他添亂,實在令人厭煩。
心緒紛亂之際,一個念頭莫名湧上心頭,揮之不去。
他隱隱覺得,若是甄嬛此刻入了自己的後宮,必定通透懂事、沉穩得體,自己也能省心不少。
正暗自思忖,殿外傳來輕緩腳步聲,蘇培盛躬身入內,低聲恭敬稟奏:「皇上,太后娘娘舊疾復發,身子不適。」
皇上當即壓下心頭煩憂,放下手中堆積的奏摺,起身快步前往壽康宮探視。
路上,他還不忘交代蘇培盛:「齊妃,齊嬪那邊讓內務府注意著點,不要剋扣該有的份利。」
壽康宮內藥香沉沉,氛圍靜謐。太后臥於軟榻上,面色蒼白虛弱,唇色淺淡,精神看著著實萎靡。
皇上躬身問安,隨即轉頭詢問一旁侍立的幾位太醫。
太醫院院首章彌回稟,春夏交替時節氣候無常,太后年邁體虛,稍有不慎便會引發陳年舊疾,時常頭疼眩暈、渾身酸軟無力,只需靜心休養、慢慢調理便可好轉。
太后見皇上滿臉擔憂,強撐著抬手輕拍他的手背,溫聲寬慰:
「不過是老毛病罷了,養幾日便無礙了,皇帝不必憂心。你前朝政務繁忙,龍體為重,快些回去歇息理政,不必在我這裡耽擱。」
皇上望著太后虛弱的模樣,皺眉道:「皇額娘身子不適,身邊無貼心人伺候,兒臣實在放心不下。往年舊疾復發,允禮會入宮侍疾盡孝,如今他入朝任職,不便時常入宮相伴。」
他稍一思索,當即定奪:「不如便讓允禮福晉入宮,近身伺候皇額娘,代允禮盡一份孝心。」
太后聞言,抬眸細細打量皇上神色,眸光微沉,略一思索便緩緩搖頭:
「不必了。宮中自有皇后與一眾妃嬪照料。允禮夫婦新婚燕爾,不必去打擾他們了。」
皇上聞言,眉頭反倒蹙得更緊,語氣不容置喙:「正因允禮已然成婚,君臣兄弟更當親厚如初。若是刻意疏遠,以他的性子,下次見面說不定會說朕與他生分了。此事便這般定了。」
太后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言,默然應允。
次日破曉,晨光微露,傳甄嬛進宮侍疾的旨意,火速到了果郡王府。
彼時甄嬛方才梳洗打理完畢,聽聞聖旨來了,匆匆出來跪接。
只是傳旨太監帶來的旨意還未聽清,她卻突覺腦海轟鳴,眼前驟然發黑,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軟便要向前栽倒。
身側的流朱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死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心頭大驚,連聲急喚:「福晉!福晉您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