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死寂沉沉,落針可聞。
良久,他終是抬手不耐揮袖,語氣里裹著明顯的不悅:「罷了,你退下吧。」
甄嬛聞言,心底鬆了一口氣。她即刻垂首躬身,禮數周全地回道:「臣婦遵旨。」
說罷起身,後退三步,轉身正要退離殿中,身後卻驟然傳來皇上低沉的聲線,將她腳步穩穩喚住。
「慢著。」
她腳步一頓,背脊微繃,緩緩回身垂立。
皇上凝望著她的眉眼,斂去眼底沉鬱,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的緩緩吩咐:
「日後允禮前朝差事漸繁,怕是無暇時常入宮。你身為十七福晉,便替他多進宮走動,常去壽康宮陪太后閒談解悶,閒時也可去探望惠妃。」
甄嬛眸光微斂,面上溫順依舊:「臣婦謹記聖諭。」
皇上頷首無言。甄嬛斂衣退步,從容退出養心殿,出殿後方才暗自鬆氣。
一路出得宮城,回至果郡王府時,暮色初垂,庭院沉靜。
允禮早已下旨歸府,褪去前朝朝服的肅穆沉肅,一身素色常衣溫潤清雅,靜立庭院廊下靜待她歸來。
見她歸來,允禮眼底漾開笑意,快步上前穩穩相扶,語聲繾綣關切:「今日入宮勞頓,累不累?」
甄嬛輕輕搖頭,眉眼含笑,心底暖意融融。
二人晚膳既畢,遣退下人,早早回了臥房。
室內燭火搖曳,允禮側身臥於榻上,掌心溫熱輕柔,小心翼翼覆在甄嬛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眉眼柔軟。
他微微俯身,貼著她的肚腹輕聲呢喃:「小寶寶,我是你的阿瑪。你要乖乖陪著你額娘,莫要鬧騰,待你平安出世,阿瑪定護你一生安穩。」
清潤低沉的嗓音繾綣溫柔,裹著滿心期許,落在靜謐室內,格外動人。
甄嬛被他這般稚氣模樣逗得臉頰微紅,抬手輕輕抵住他的肩頭,嬌嗔低語:「允禮,別鬧了。如今才三月有餘,孩子如何聽得見。」
允禮抬眸凝著她溫婉嬌羞的眉眼,掌心微動,便欲俯身更近。
甄嬛眼疾手快,立刻抬手穩穩按住他的手,抬眸輕瞪一眼。
窗外暮色未沉、天光微亮,她羞赧垂眸,連忙岔開曖昧氛圍,輕聲說起今日入宮諸事:「今日入宮,我已將朝瑰的婚事稟明太后,太后也應允了林硯辭這門親事。」
她刻意隱去皇上格外垂注自己、叮囑她多入宮的事。
允禮聞言,眸中暖意舒展,輕輕頷首:「如此甚好。朝瑰心性純粹,林硯辭品行端方、家世清白,確是天作之合,此番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話音方落,他目光再度落回甄嬛臉上,眼底情愫翻湧,灼熱溫柔。
甄嬛瞧他這般模樣,心知他心思又偏,連忙順勢轉移話題,輕聲問詢:「今日前朝,可是出了什麼要事?我看你歸府後,眉宇間藏著幾分憂思。」
談及前朝政事,允禮臉上的溫柔盡斂。他輕輕一嘆,緩緩鬆開握著她的手,側身靠坐床榻,眉眼間覆上一層化不開的落寞。
「嬛兒,此番朝堂風波,怕是要天翻地覆了。」他語聲低沉沙啞,滿是唏噓,「八哥、九哥此次怕是在劫難逃,皇兄心意已決,定要徹底肅清舊黨。」
甄嬛聞言心頭微沉,輕聲追問:「你對八爺、九爺,心底是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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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禮微微蹙眉,眸光悠遠,似是回望塵封多年的舊事,語氣複雜:「我年幼時,父皇尚在,八哥與九哥早已勢大根深、黨羽遍布。
彼時我懵懂無知,不懂朝堂權爭,卻也能清晰察覺,二人待我滿心厭惡、戒備深重。每每在父皇駕前相見,眼底敵意從未遮掩。」
「待我漸漸年長,父皇年邁體衰,諸皇子紛紛結黨蓄勢、暗爭儲位。只因父皇素來疼惜於我,常常親自交到,八哥、九哥對我的戒備愈發深重,從未將我視作手足。」
他話說一半,驟然垂首,睫羽覆目,神色黯淡。
甄嬛心中已然知曉,允禮未曾言說的後半段,便是先帝晚年那場慘烈至極的九子奪嫡。那段血色過往,是一眾皇子心底最深的傷疤,亦是允禮的傷痛。他們的額娘,到現在都在自囚。
她起身上前,輕輕環住他脖頸,將他擁入懷中,緩緩拍撫他的脊背。
暖意入懷,允禮緊繃的背脊緩緩鬆弛。他埋首於她馨香柔軟的懷中,嗓音悶悶的:
「嬛兒,縱然他們素來待我涼薄,終究是我兄長。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要親手整理罪證,當庭彈劾手足。」
甄嬛輕柔撫著他的發頂,溫聲寬慰:「朝堂權爭,向來身不由己。你是當今皇上的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也是身不由己,這些從來都不是你的過錯。」
世人皆艷羨王爺榮光,唯有甄嬛,讀懂他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讀懂他心底煎熬。
允禮靜靜靠在她懷中,只剩前所未有暖意。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落寞褪去,染上幾分繾綣,伸手緊緊握住她纖細的玉指,輕輕按壓在自己胸口,帶著幾分惹人疼惜的模樣,輕聲呢喃:
「嬛兒,我心底當真難受得緊,你疼疼為夫吧。」
甄嬛心頭柔軟至極,未曾多想,懵懂地點了點頭。
下一瞬,允禮便俯身將她輕輕攏在懷中,動作溫柔至極,眼底儘是化不開的憐惜。
甄嬛身子微僵,下意識手護在了腹部。
允禮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嗓音低啞,溫柔安撫:「嬛兒別怕,我問過太醫,三月胎相已然安穩,只需分寸得當,並無妨礙。」
聞言,甄嬛瞬間面紅耳赤,羞赧難言。她從未料到,允禮竟會因為此事,問詢太醫。
她抬眸嗔瞪他一眼,波光瀲灩、溫婉動人。
這般情態落在允禮眼中,只覺心頭情潮翻湧,萬般眷戀盡數傾注。
燭影搖曳,暖帳低垂。允禮眸中情深濃烈,俯身細細溫存,一室春光。
翌日早朝,朝堂之上風雲驟起、驚雷乍響。
剛剛回京復命的年羹堯,立於武官前列,一身朝服凜然、氣度張揚,率先出列持折彈劾,直指廉親王胤禩、九貝勒胤禟二人結黨營私、禍亂朝綱、心懷異心。
年羹堯當庭稟奏,允禟雖早已獲罪禁錮、貶斥外放,卻賊心不死,暗中私傳書信,勾結廉親王允禩,私通舊部、蓄養勢力,意圖顛覆皇權、動搖聖統。
言罷,他雙手呈上數封親筆密信,字跡確鑿,樁樁件件無可辯駁。
滿朝文武譁然,人人驚懼屏息,無一人敢出一言求情。
皇上龍顏大怒,當即降旨,廢黜廉親王允禩、九貝勒允禟所有爵位宗籍,貶為庶人。允禩終身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即刻派人將外放監禁的允禟火速押解回京,圈禁宗人府。
更下御旨賜二人辱名,允禩更名「阿其那」,胤禟更名「塞斯黑」,斥其心性卑劣、行同豬狗,狼子野心、罔顧君恩手足。
聖旨即刻頒行天下,朝野震動,宗室親貴不少人心中惶惶。
當日午後,消息便傳入果郡王府。
難怪允禮近日寡言,這場蓄謀已久的清算,終究是徹底降臨。
甄嬛別無他法,唯有日夜相伴、溫柔寬慰,悉心照料他的起居飲食,柔聲開解他的心結。必要時,更是親自寬衣解帶。
自那日後,皇上接連幾日,處理了不少暗藏的八爺黨羽。
風波未平,敦親王允䄉剛剛勞軍歸來,竟又當眾闖出大禍。
那日早朝,允䄉宿醉未醒、酒氣纏身,竟膽大妄為,腰間私佩先帝御賜青龍寶刀入朝站班。數名言官見狀,當即出列聯名彈劾。
皇上當庭震怒,目光冷厲如刃掃向允䄉,沉聲嚴厲訓斥:「朝堂清淨肅穆,你滿身酒氣張狂無狀!下朝回府閉門思過,好好醒醒腦子!」
允䄉當著帝王與百官之面,沒有半分發作。可待早朝散去、百官退離,他胸中積壓的戾氣與憤懣徹底爆發。
宮道之上人來人往,允䄉當眾攔下彈劾他的數名言官,當場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拳打腳踢,戾氣滔天、狀若瘋魔。
他一邊動手,一邊高聲怒吼,字字悽厲、響徹宮道:「老十三、老十七!你們怎能如此絕情!他們皆是我等血脈手足,你們為何狠心彈劾、步步相逼!」
他此刻已然氣急攻心、失了理智,將滿腔怒火盡數遷怒旁人,將身前彈劾的言官,全然視作奉旨清算舊黨的允祥、允禮二人,肆意動手泄憤。
宮道上無數人親眼目睹此番駭人亂象,雖然允䄉很快就被趕來的侍衛制服,但此事轉瞬傳遍整座皇宮、朝野內外,滿城沸沸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