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落下,殿外二人整束衣袂,穩步踏入養心殿中。
殿內龍涎香沉靜馥郁,方才皇上震怒摔珠的寒意雖已隱去,卻依舊縈繞著一層帝王威壓。
甄嬛與沈眉莊並肩行至御座前,雙雙屈膝行禮,身姿端謹,禮數分毫未差。
「臣妾參見皇上。」
雍正端坐御案之後,眼底鋒芒盡斂,只剩一派天家平和氣度,淡淡抬手:「平身。」
二人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低眉斂目,儀態恭肅。
皇上目光掃過二人兩人,眼神在甄嬛臉上停留片刻才語聲溫緩道:「賜座。」
蘇培盛連忙躬身領旨,安置二人落座,又催促小太監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殿內一時寂然,唯有爐煙裊裊,緩緩浮動。
皇上的目光繼續落向甄嬛。她垂著眉眼,長睫低垂如鴉羽覆雪,一身命婦朝服規制嚴謹、素雅端莊,恰到好處。
方才因年羹堯而生的滿腔郁怒,在看清她的眉眼時,悄然消解大半。雍正心底微動,本欲溫言閒話幾句,藉機拉近關係。
未曾想他話音將起未起,沈眉莊已然搶先開口,語氣裹著幾分壓不住的氣惱與委屈,聲音一出口就打破了殿內靜謐:「皇上,您可要為臣妾與十七福晉做主!」
皇上眉峰微蹙,神色略顯疑惑:「何事如此急迫?」
沈眉莊心頭積鬱已久,此刻得見聖駕,再不隱忍,將方才養心殿外偶遇年羹堯的經過細細稟明。
她從年羹堯刻意混淆福晉與後宮小主身份、禮數潦草輕慢內眷,到其後言語暗藏鋒芒、當眾挾制威懾,樁樁件件清晰道來,末了鄭重躬身:
「年大將軍身為前朝重臣,卻輕慢內廷、威懾妃嬪,言行跋扈失度,還請皇上為臣妾、為十七福晉做主。」
皇上聽罷,心中瞭然。他深知年羹堯素來高傲,又與年世蘭兄妹情深,此番遇見在後宮能讓世蘭吃癟的人,估計嘴上自然沒留情面。但現下還不是處理他的時機。
他溫聲安撫:「朕知曉了。他一介沙場武夫,性情粗莽,不懂宮中規矩。朕回頭自會訓誡於他,你不必掛懷。」
沈眉莊聞言仍有急切,還欲再言年羹堯恃功跋扈、僭越干預後宮之事的隱患。
可她話音未啟,皇上眸光已然微微一沉,暖意淡去幾分,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眉莊,你如今位居妃位,是宮中即將冊封的惠妃,當有容人之量、端莊氣度。切莫因些許口角小節,在十七福晉面前失了儀態。」
沈眉莊心中微滯,瞬間明白皇上此刻無心深究年羹堯之過,君心已定,再多爭辯亦是徒勞。她只得壓下滿腔不甘,垂首恭順應道:「臣妾知曉了,謹遵聖諭。」
皇上見她收斂神色,方才緩和語氣,轉頭望向甄嬛,語調溫和,帶著幾分熟稔的問詢:
「弟媳,這是你成婚後首次入宮。此前朕傳你入宮侍奉太后湯藥,允禮回稟說你身子不適,故而推辭。如今瞧你氣色安穩,身子可是大好了?今日入宮,想來是有要事稟奏?」
甄嬛微微欠身,姿態恭謹,柔聲回稟:「回皇上,前次臣妾初懷身孕,胎相未穩,身子孱弱,實在不敢勉強入宮侍疾,故而未能遵旨,還請皇上恕罪。
如今靜養多日,胎像安穩,身子已然大好。今日入宮,是受朝瑰公主所託,為她擇得一門佳婿,特來入宮回稟太后,懇請太后做主定奪。」
皇上聞言微露興致,隨口問道:「哦?是哪家的公子,能得弟媳親自為朝瑰舉薦?」
不等甄嬛答話,沈眉莊已然從容開口:「回皇上,此人是臣妾的表哥林硯辭,乃上科殿試榜眼,現任翰林院修撰。其父為禮部侍郎林文謙,林家世代書香、門第清正。
表哥年少登科、品行端方,前程遠大,與朝瑰公主正是良配。」
回話的間隙,沈眉莊眸光悄然微動,暗自打量皇上神情。她清晰察覺,皇上望向嬛兒的目光太過溫和,句句問詢皆含關切,眼底賞識藏都藏不住,早已超出尋常君臣叔嫂的分寸。
這份過分的關注,讓她心底悄然繃緊了弦,暗自警惕。
皇上微微頷首,眸中讚許真切:「林硯辭朕尚有印象,年紀輕輕筆墨風骨卓然,的確是難得的朝堂新秀。」
言罷,他再度落目於甄嬛,眼底漾開淺淺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打趣與欣賞:
「如此看來,弟妹心思通透、眼光卓絕。能為朝瑰思慮周全,擇這般才德兼備的良人,倒是讓朕刮目相看。」
那笑意溫和,目光灼灼凝在甄嬛身上,毫不遮掩。
一瞬之間,沈眉莊心中所有疑慮盡數落地。她徹底看清了皇上暗藏的心思,心口驟然一緊。
心緒激盪之下,她胸腹驟然一陣翻湧,來不及壓制,微微俯身,低低乾嘔了一聲。
甄嬛眼疾手快,立刻將手邊熱茶遞至她掌中,隨即起身側立於她身後,抬手輕輕順著她的後背,動作溫柔自然,滿是關切。
沈眉莊借著捂唇緩氣的契機,指尖悄悄輕拍甄嬛掌心,示意自己無礙,讓她安心。
皇上見此,笑意斂去,微微前傾身子,語氣帶著擔憂:「可是胎像不穩?是否需要即刻傳太醫?」
沈眉莊緩緩直起身形,面色已然平復,只余幾分淺淺倦意,從容回道:「多謝皇上掛心,臣妾無事,不過是孕期尋常孕吐罷了,片刻便好。」
話音微頓,她神色驟然一肅,褪去柔弱姿態,面色鄭重道:「只是臣妾尚有要事,想向皇上稟明。」
甄嬛聞弦知意,立刻順勢起身垂首,恭順稟道:「皇上,天色不早,臣婦久留宮中不合禮制,該回王府了。若是王爺下值歸府不見臣婦,必會牽掛擔憂。」
此言一出,殿內溫和的氣氛瞬間凝滯。
皇上眉心驟然緊鎖,溫潤神色瞬間褪去。他本滿心期許,想多留甄嬛片刻閒話,細細閒談。可她字字句句皆是果郡王、皆是歸府,言語間句句念著夫君、處處皆是疏離,涇渭分明。
落空的鬱氣與細密醋意瞬間翻湧心頭,他眉頭緊蹙,沉色壓面,沉得幾乎令人窒息。
皇上默然不語,周身暖意盡數散盡,沉沉帝王威壓漫徹整座殿宇。方才尚且溫和的養心殿,一瞬死寂沉沉,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