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烈日當頭,翊坤宮庭院的青石板被曬得滾燙。沈眉莊撐了一個多時辰,渾身氣力耗盡,身子猛地一軟,直直往地面栽去。
一直跪伏在她身後伺候的彩月反應極快,伸手死死托住沈眉莊搖搖欲墜的身子,穩穩護住她隆起的小腹。
甄嬛見狀心頭一緊,無暇顧及周遭宮人林立,眼底只死死鎖著沈眉莊虛弱的模樣。她眸光驟然一厲,飛快側首,給了采苹一個利落的眼色。
采苹瞬間會意,跨步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穩穩擋在跨步欲上前阻攔的周寧海面前。
甄嬛趁這空檔,快步沖至沈眉莊身側,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肩頭。
周寧海不肯罷休,抬臂便要上前拉扯,手腕卻被采苹反手死死扣住,順勢一擰,直接將他手臂反剪扣在後背,動作乾脆凌厲。
腕骨傳來鑽心鈍痛,周寧海額角瞬間滲出細密冷汗,牙關死死咬緊,半聲痛呼不敢溢出。
他心知剛剛阻攔失利已是失職,若再當眾失態喧譁,折損翊坤宮威嚴,以年世蘭的性子,他絕無好下場,只能硬生生咬牙死扛。
甄嬛單手扶著沈眉莊,唇瓣微張,正要出聲命人傳太醫,手背卻被看似昏迷的人輕輕撓了兩下。她動作極輕,細碎隱秘,是二人自幼相熟才懂的示意。
她眉眼微怔,轉瞬便懂了眉莊的用意,立刻改了口,沉聲吩咐身側:「槿汐,快扶惠妃回碎玉軒醫治。」
崔槿汐與流朱立刻上前搭手,幾人小心翼翼攙扶著沈眉莊起身,緩步朝著院外走去。
院中侍衛宮人看得分明,心知是華貴妃無故苛待孕妃在先,若是萬一惠妃的龍胎出了事,他們無人擔得起責。沒人上前阻攔,紛紛側身退讓。
眼見一行人即將踏出宮門,年世蘭才從震怒中回神,胸口劇烈起伏,眉眼戾氣翻湧,厲聲怒喝出聲:「十七福晉!你好大的膽子,以為本宮的翊坤宮是你說了算嗎!」
甄嬛腳步未停,脊背挺得筆直,只淡淡揚聲回話,語氣嘲諷:「貴妃您的顏面,怎及皇室龍嗣的安危重要?」
「你!」
年世蘭被懟得啞口無言,指尖死死攥緊,指著甄嬛離去的背影,胸口戾氣翻湧,久久說不出來話。
她心底明鏡似的,今日是她無故苛待惠妃,一旦真的鬧出變故,她根本擔不起這份罪責,最終只能硬生生咽下滿腔怒火。
她旁邊的眾妃嬪,除了曹琴默與余鶯兒,也都很有眼色的行禮告退。
惠妃的轎輦早已候在宮外待命,幾人小心將她扶上轎坐穩,一行人火速往回趕。
重回碎玉軒,庭中草木依舊清幽,只是甄嬛的心境與上一次來時已截然不同。此刻滿心牽掛的,唯有沈眉莊的胎氣與身子康健。
下人輕手輕腳將她安置在床上。甄嬛取過乾淨帕子,俯身細細拭去她額間黏膩的熱汗。就在這時,原本閉目休憩的沈眉莊驟然睜眼,清亮的眸光直直撞上她的眼睛。
望著甄嬛眼底真切的擔憂,沈眉莊心頭一暖,虛弱地牽了牽唇角,聲音輕淺沙啞:「嬛兒,我無事,讓你為我擔驚受怕了。」
甄嬛淺淺彎眸,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方才在翊坤宮,眉莊已給過她提示,她是裝昏的。當下柔聲應道:「姐姐平安,我便安心了。」
話音剛落,候在殿外的溫實初即刻跨步入內,神色急切,快步走到床邊:「福晉安好。微臣先為惠妃娘娘診脈,確認胎氣安穩方可放心。」
他取絲帕覆在沈眉莊腕間,凝神屏息搭脈,語氣帶著幾分別樣的情愫:「娘娘今日何苦硬撐這般久?烈日暴曬、暑氣侵體,稍有不慎,便是傷及自身及孩子的大禍!」
沈眉莊輕抿唇角,神色有些不自然:「華貴妃跋扈,宮中人人畏懼。我若是不演得逼真狼狽些,她怎肯輕易罷休,旁人也只會當我矯情。」
甄嬛靜靜立在一側,看著二人的模樣,眉頭微蹙,唇瓣幾番翕合,終究只是默然佇立,未曾插話。
片刻後,溫實初緩緩收回手,長長舒了口氣,神色稍緩:
「娘娘胎像穩固,並無大礙,只是暑氣淤積、體力耗損過重。微臣即刻開一副清熱安胎的方子,娘娘按時服藥、靜心休養幾日,便可無礙。」
沈眉莊微微頷首,輕聲道謝。
溫實初收拾好藥箱,轉身正要告辭,卻被甄嬛輕聲喚住。她壓低聲音,問道:「那藥,研製的如何了?」
溫實初瞬間會意,神色凝重,抬眸看向她,輕輕搖了搖頭,不曾多言半句,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她們姐妹二人相對而坐。
甄嬛在床邊坐下,讓她細說今日被罰的前因後果。
沈眉莊娓娓道來,直言安陵容曾奉皇后之命,送來摻有麝香的舒痕膠,意圖暗害她腹中孩兒。
瞥見甄嬛眼底浮起的憂色,沈眉莊連忙抬手輕按住她的手背,溫聲安撫:「你放心,陵容早已暗中告知我實情,那些東西我分毫未用。」
甄嬛心頭稍松,目光卻依舊細細掃過她周身,眉頭微蹙,沉聲追問:「你身上,是不是還有別處傷著了,不然好端端的,她送什麼舒痕膠?」
沈眉莊指尖微僵,下意識撫過手臂淺淺舊痕,過往對溫實初的荒唐執念瞬時翻湧心頭,耳尖悄然泛紅。她不願再提舊事,連忙斂去眼底異樣,笑著輕巧岔開話題。
二人自幼相伴、情同骨肉,此刻獨處一室,閒話綿綿,語氣親昵鬆弛,一如年少未入宮時那般自在。
沈眉莊握著她的手,輕聲問詢:「你嫁入王府這些時日,又身懷有孕,婚後日子可還順遂?王爺待你,可還體貼?」
甄嬛眉眼彎彎,眼底漾著暖意,輕聲回道:「王爺待我極好,事事體貼遷就,從不讓我受半點委屈。倒是我身子越發笨重,時常要勞他費心照料。」
沈眉莊欣然頷首,眼底滿是寬慰:「這般便好。你能得良人珍視,便是最好的歸宿。我只盼你我二人歲歲平安,腹中孩兒皆能安穩降生。」
甄嬛反手緊緊回握住她的手,語氣鄭重:「定會如此。別忘了你說過,還要讓我們的孩子一起玩耍呢!」
數日後,帝後自甘露寺祈福回宮。宮中暗探飛速傳訊,皇上回宮當日,便當眾斥責年世蘭恃權跋扈、苛待孕妃、紊亂宮規,廢其貴妃位份,降為年妃,撤去協理六宮之權。
後宮大權重歸皇后執掌,另命端妃、敬妃從旁協理諸事。
甄嬛聽聞處置結果,心頭徹底落定。如今沈眉莊與年世蘭位份持平,再無尊卑壓制的桎梏。
年世蘭經此重挫,雖然會對眉莊敵意更大,但想必此刻,她更想懲治的是端妃吧。加之安陵容可暗中傳遞皇后那邊的消息,眉莊應該會安穩一段時日。
不過,端妃,想必是自己按耐不住,覺得年世蘭氣焰弱了,她可以放手一搏了,才會開始擔事吧。
甄嬛這邊安下心來,紫禁城養心殿內的帝王,卻因她近日一樁樁出格舉動,心緒久久翻湧,難以平復。
皇上回宮第一時間,便傳召夏刈,細細盤問當日甄嬛闖翊坤宮、對峙華貴妃、救下沈眉莊的所有細節。
夏刈據實逐條回稟,毫無遺漏。
空曠的養心殿內,帝王獨坐案前,閉目回溯前事:甄嬛獻策平定敦親王之亂,格局膽識遠超尋常閨閣女子;此番又為護至親姐妹,不懼貴妃威勢,毅然闖宮對峙。
樁樁件件,全無深閨婦人的怯懦狹隘,這份眼界、魄力,讓他心緒翻覆。
那一夜,他獨自躺在龍床上輾轉反側,徹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