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死寂依舊,唯有允祥壓抑的指責聲在空曠殿宇中迴蕩,字字錐心。
皇上靜立御案後,神色複雜難辨,嘴唇微微翕動,終究沒能吐出一字。
允祥聲音嘶啞:「四哥,弟弟求您,收回成命吧!如若不然,臣弟願披甲出征,踏平準格爾,換邊境安寧!求您給臣弟這個機會,莫讓弘晞遠赴苦寒之地受苦啊!」
這番話終於打破了殿內的沉寂,皇上眉頭驟然蹙起,語帶斥責:「胡鬧!你身為親王,肩負朝堂輔政重任,怎能因一己私情,置江山社稷與萬千子民於不顧?」
他又長嘆一聲,語氣軟了下來:「十三弟,你以為朕忍心嗎?准格爾可汗求娶嫡親公主,不過是想借大清天威穩固部族權位。
可你也清楚,宮中適齡公主唯有朝瑰,可她早已被太后賜婚,朕若強行讓皇額娘收回成命,豈不是要擔上不孝罵名?」
允祥被這一番話問得怔愣當場,身形僵在原地,眼底只剩茫然。
他掙扎著往前膝行兩步,還想再做辯解,皇上卻又開口,語氣愈發沉重,徹底斷了他所有念想:
「縱觀宗室,唯有弘晞身份尊貴,年歲也恰逢議親。莫再提領兵出征的氣話,朕知道你與王妃心疼她,朕又何嘗不是?可身為宗室,為了大清江山永固,為了邊境百姓免受戰亂之苦,她必須擔起這份責任!」
皇上話音落下,允祥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再也支撐不住,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冰冷的地面。
他心底清楚,天意不可違,皇上這番話已然是打定主意,更何況聖旨早已頒下,木已成舟,無論他如何掙扎,結局都無法更改。
一股荒誕又苦澀的滋味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久久地盯著地面。
皇上看著他這般模樣,緩步走到他身邊,親手將他從地上扶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別讓朕為難,回去多陪陪弘晞吧,你們相聚的時日所剩無幾,莫要留下遺憾。」
允祥躬身後退,正要轉身離去,皇上又輕輕嘆了一句:「唉,若不是老十七夫婦攛掇太后給朝瑰賜婚,也不至於走到今日這一步,苦了弘晞這孩子。」
允祥聞言,嘴唇微微顫動,雙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他深深躬身,緩緩退出養心殿,背影落寞,每一步都透著難以言說的沉重。
另一邊,怡親王府內,壓抑的氛圍中多了幾分輕快。
兆佳氏強打精神,招呼甄嬛喝茶,一旁的弘晞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乖巧地用著餐。
小姑娘顯然是餓狠了,只顧著埋頭喝粥,連身旁精緻的小菜都顧不得動,一大碗溫熱的蝦仁粥很快便見了底。她這才拿起帕子,輕輕擦去嘴角殘漬。
甄嬛坐在一旁,看著眼前乖巧懂事的弘晞,心頭卻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她總覺得,是自己親手將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小丫頭,推進了遠嫁邊疆的火坑。
上一世的記憶清晰浮現,彼時怡親王夫婦為弘晞挑了一門極好的親事,夫君雖官職不高,卻一生待她一心一意,唯有她一位正妻,他們安穩順遂地度過了一生。
念及此處,甄嬛心頭一酸,忍不住輕輕握住弘晞的手,柔聲叮囑:
「好孩子,去了那邊,一定要時刻注意安全。雖遠離親人,但你要記住,大清就是你最堅實的依仗,不必有太多顧慮,把自己的日子過舒坦了,比什麼都重要。」
弘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底還帶著幾分未脫的懵懂。
一旁的兆佳氏卻聽出了話里的深意,詫異的看了甄嬛一眼,嘴唇張了張,終究什麼都沒說。
雍正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宜嫁娶,是欽天監精心選定的公主出嫁吉日。
這一日,大清公主出嫁的場面異常宏大,十里紅妝從怡親王府一路鋪至城門口,綿延不絕,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讚嘆聲、唏噓聲交織一片,熱鬧非凡。
准格爾使臣早早便在王府外恭領送嫁隊伍,儀仗隊浩浩蕩蕩,旌旗招展,金吾衛開道,禮樂聲不絕於耳,盡顯大清公主的尊貴與體面,也彰顯著大清的國威。
城門外,正一品振武將軍、領侍衛內大臣富察·馬武早已率領兩千精兵等候,將士們鎧甲鮮明,氣勢威嚴,牢牢守護著送嫁隊伍,只待吉時一到,便護送公主啟程。
甄嬛與允禮也早早來到城門口,身著華服,靜靜佇立在管道一旁,親自為弘晞送別。
令他們夫婦二人詫異的是,敦親王允䄉與福晉也親自前來送別。要知道,允䄉隸屬八爺黨,與堅定站在皇上這邊的怡親王允祥素來不睦,此番親自前來,著實出人意料。
不多時,送嫁隊伍緩緩行至城門口,允祥夫婦從馬車上下來,快步走到眾人面前,對著前來送別的幾人躬身道謝:「多謝各位前來相送,我們夫婦感激不盡。」
話音剛落,一身大紅嫁衣的弘晞也從馬車上下來。她不顧下人勸阻,快步走到允祥夫婦面前,緩緩跪下,對著父母鄭重地行了一個跪拜禮。
她動作端莊,眼神堅定,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讓人看著心疼。
兆佳氏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將女兒扶起,輕輕替她拍去嫁衣上沾染的灰塵,紅著眼眶,一遍遍細細叮囑,聲音哽咽:
「我的兒,一路上一定要小心謹慎,到了那邊,務必照顧好自己,莫要讓額娘日夜牽掛,莫要委屈了自己。」
弘晞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旁的阿瑪。
允祥早已紅了眼眶,鬢邊的白髮在陽光下格外刺眼,短短几日,仿佛蒼老了十歲。
弘晞張了張嘴,想要說些寬慰的話,允祥卻彆扭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言不發,猛地轉過頭去,不讓女兒看見自己落淚的模樣。
十八歲的世子弘曉、十歲便獲封貝子的弘鈺也紛紛上前,與妹妹、姐姐惜別,眼底滿是不舍,一遍遍叮囑她在外保重自身。
弘晞看著兄長和弟弟,鄭重囑託:「往後,幫我好好照顧阿瑪和額娘,替我盡孝。」
辭別父母兄長,弘晞又走到甄嬛、允禮以及敦親王夫婦面前,彎腰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禮,聲音溫婉:「多謝叔叔、嬸嬸、伯伯前來相送,弘晞銘記於心。」
甄嬛上前一步,輕輕將她扶起,眼底滿是心疼,柔聲叮囑:「好孩子,一路珍重,前路漫漫,務必照顧好自己。」
說著,她湊近弘晞耳邊,小聲提醒了一句:「記住我上次跟你說的話,好好活自己的,莫要被旁人左右。」
弘晞微微頷首,將這句話默默記在心底,轉身踏上了送嫁的大紅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朝著遠方緩緩駛去。
弘晞坐在車內,指尖死死攥著車簾,一點點將其掀開,望著越來越遠的京城,望著父母佇立在城門口的身影,眼底的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衣襟,卻始終咬著唇瓣,倔強地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直到脖子發僵,視線漸漸模糊,外面走著的侍女輕聲催促,她才緩緩放下車簾,指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心底滿是不舍與酸澀。
此刻,她眼底的懵懂已完全消散,漸漸被一種沉靜取代。她想起額娘與嬸嬸的囑託,是了,自己活得好,比什麼都重要。
她緩緩挺直背脊,端坐於馬車中,雙手緊握,踏上了屬於自己的命運之路,也即將開啟一段波瀾壯闊的人生。
另一邊,養心殿內,皇上坐在龍椅上,皺眉問下面的夏邑:「走了嗎?那有些人的帳,也該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