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夏邑退出後,皇上靜立御案前,指尖輕輕叩了叩案沿,揚聲喚道:「蘇培盛,宣果郡王允禮進宮,即刻。」
蘇培盛連忙躬身應下,腰背彎得極低,此刻見皇上神色沉斂,更是不敢多言,轉身就去辦事了。
殿內重歸寂靜,皇上緩緩抬手,從衣襟內摸出一枚溫潤的玉佩。玉佩質地細膩,觸手生溫,正是他與純元當年的定情之物。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端詳良久。
果郡王府內,允禮接到聖旨,不敢耽擱片刻,即刻隨傳旨太監入宮。這一去,便是數個時辰,直到夜色深沉,將近亥時(晚九點),才拖著疲憊的身形回府,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甄嬛早已在府中候著,連忙上前,伸手替他拂去肩頭的風塵,語氣溫柔關切,滿是心疼:「王爺這是怎麼了?入宮許久,可是朝中出了什麼棘手的事?」
允禮輕嘆一聲,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在廳中落座,語氣無奈:
「皇上今日召我入宮,叮囑我多留意敦親王府的動向。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大臣遞上奏摺,彈劾允䄉收受賄賂、欺壓百姓。皇兄說這些都是些瑣碎小事,不足以將他徹底扳倒。」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眼底滿是唏噓:
「再加上十哥往日裡的樁樁件件,皇上早已對他忍無可忍,此番是徹底容不下他了,命我暗中安排人手,務必找到他結黨營私的鐵證,將其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話音落下,允禮又感慨了一句:「皇兄對我們這些兄弟,還真是一點都不心慈手軟。」
不料,甄嬛聞言卻微微皺眉,語氣帶著幾分嚴肅:
「王爺此言差矣。皇上口中的那些所謂『小事』,於黎民百姓而言,便是關乎生存、關乎生計的頭等大事,半分都馬虎不得。
允䄉仗著宗室身份,欺壓百姓、貪贓枉法,若不加以處置,何以安民心、固江山?」
允禮聞言一怔,看著眼前神色認真、心繫百姓的甄嬛,心頭不禁一暖,又略帶愧疚。
他從未想過,他的福晉竟對百姓疾苦看得如此之重,格局遠超自己。倒是他,只念及手足情分,忽略了百姓的安危,著實不如她明理。
「是我思慮不周,忽略了百姓疾苦。」允禮誠心道歉,上前輕輕握住甄嬛的手,語氣滿是讚許,「福晉心系蒼生,竟與皇兄的考量不謀而合。是我不及你,往後定當多向你請教。」
甄嬛神色緩和,輕聲叮囑:「王爺往後行事,也當多為百姓考量,莫要被私情蒙蔽了雙眼。
況且我今日下午便叮囑過你,要派人留意敦親王府的動向,如今皇上也有此意,你更要妥善安排,切莫辜負皇上的信任,也莫要讓天下百姓失望。」
幾日後,怡親王府傳來消息,允祥抱病在家,無法上朝理政。皇上得知後,當即放下手中政務,親自出宮,前往怡親王府探望。
此時的允祥,確實身子不適,面色蒼白,身形憔悴,連說話都帶著幾分虛弱。
見皇上親自前來,他強撐著病體起身行禮,被皇上連忙上前扶住,語氣滿是關切:「十三弟免禮,身子不適便不必多禮,好生歇著便是。」
允祥趁機向皇上告假,又遞上辭呈,想要請辭身上的諸多職務——他身兼議政大臣、總理戶部三庫、宗人府宗令、領侍衛內大臣等數職,早已身心俱疲。
皇上卻斷然拒絕了他的請辭,只是將內務府造辦處主管這等瑣事繁雜、耗費心力的差事收回,打算交由允禮接手。這樣既減輕了允祥的負擔,也能讓他安心養病。
「十三弟安心養病,朝中諸事,朕還需你輔佐,你是朕的左膀右臂,切莫再提請辭之言。」皇上拍了拍允祥的肩膀,語氣滿是倚重。
探望完允祥,見天色尚早,皇上興致頗高,又徑直前往果郡王府,打算親自給允禮安排造辦處的差事。
今日允禮下值頗早,府中無事,便與甄嬛來了興致,一同前往後花園的陰涼處,琴瑟和鳴,盡享二人溫情時光。
允禮手持玉笛,吹奏的是二人定情的《長相守》,笛聲悠揚婉轉,繞樑不絕,滿是繾綣情意;甄嬛則端坐於涼亭,撫著一架難得一見的上好古琴,指尖輕撥,琴音清越,與笛聲相得益彰。
甄嬛邊撫琴,邊誦讀起了詩文,語調溫軟:「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她聲音輕柔婉轉,帶著幾分繾綣情意,誦讀之時,眉眼間滿是溫婉笑意,與允禮的視線每每對上,便會含羞低頭,臉頰泛起淡淡紅暈,盡顯小女兒姿態。
二人相視一笑,情意綿綿,周遭的花草仿佛都被這溫情浸染,歲月靜好,讓人不忍打擾。
悠揚的琴音與笛聲交織在一起,傳出去很遠,絲絲縷縷,縈繞在王府上空。
下人剛將皇上迎進院門,這動聽的聲音便傳入了皇上耳中,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一旁的下人要去後花園回稟主子,皇上卻抬手制止,轉頭問向隨行的王府長史趙老,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這是允禮與福晉在演奏?」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皇上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吩咐:「不必回稟,你帶朕直接去後花園找他們。」
越往王府深處走,琴音與笛聲便越發清晰,甄嬛誦讀的詩詞也隱約入耳,溫婉動人,沁人心脾。
皇上身形微頓,隨即又加快腳步,朝著後花園的方向走去。
涼亭中,允禮依舊含著笑意,與甄嬛深情對望,笛聲愈發纏綿,滿是情意。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悄然從一旁躥出,是許久未見的阿大,他快步走到允禮身邊,俯身附在他耳邊,小聲低語了幾句,神色略顯急切,卻不敢驚擾旁人。
允禮神情微凝,指尖的笛聲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神色淡定。
甄嬛見狀,投去疑惑的眼神,允禮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二人如常演奏,仿佛方才的插曲從未發生——允禮心裡清楚,此刻若是驟然停下,反而會顯得突兀。
皇上跟著下人轉過迴廊,一眼便看到了涼亭中相依相伴的年輕男女。
他的視線瞬間被那女子牢牢吸引。此刻的甄嬛,身著一襲淺粉色長裙,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撫琴時,神情專注又溫柔,聲音輕柔婉轉,如同山間清泉。
尤其是她的眉眼,與記憶中的純元一模一樣。
皇上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神。目光死死地落在甄嬛身上,他只覺心跳驟然加快,如同擂鼓一般。
允禮率先發現了他,停下演奏後,拉起甄嬛,扶著已有五個多月身孕的甄嬛慢慢向皇上走來。走近後,兩人紛紛給皇上行禮,允禮還不忘扶了甄嬛一把。
皇上被這副畫面刺得眼睛生疼,他背在身後的雙手不自覺握緊,眼睛微眯。總有一天,等他解決完朝堂上的事,他一定會得到眼前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