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料的，她只是輕嗤一聲，就移開了視線。
甄嬛眸光流轉，掃過階下神情各異的民眾，清潤嗓音不疾不徐，字字鏗鏘落地。
「數月前京中熱議不休的何縣令之女何珊一事，想來諸位皆有耳聞。」
她眉眼輕蹙，眉宇間覆上一層悲憫，語氣悵然：
「本福晉與朝野萬民同心，聽聞此事亦是痛心扼腕。何小姐出身官宦、得父兄照拂，境遇遠勝尋常寒門女子，可身陷冤屈困境之時，依舊走投無路，唯有以死明志。」
話音微頓，她眸光沉凝，句句叩擊人心：「官家閨秀尚且落得這般結局，世間那些無依無靠、目不識丁的布衣女子，若逢欺凌冤屈、身陷絕境，又該何以自處、何以求生？」
「倘若彼時有人為她開蒙啟智，教她識字斷文、書寫狀紙，教她通曉大清律法、懂得據理力爭、依規伸冤，何小姐便不必含恨殞命，徒留闔家悲戚、世人唏噓。」
言及君恩慈佑，甄嬛雙手端莊捧於胸前，神色恭肅：
「正因洞悉世間女子命途多舛，太后娘娘心存濟世慈念；當今聖上亦是體恤民情，憫惜女子蒙昧受困之苦，故而聖心允准、鼎力成全，毓坤塾方能破土落成，立於京畿市井之間。」
階下百姓早已全然沉靜，先前的戲謔非議、嗤笑質疑盡數煙消雲散。
人人垂首凝神細聽，面色動容，不少婦人與年少女子眼底亮起希冀微光。
甄嬛一一掃過這些女子，語氣堅定：「本福晉今日牽頭開辦此塾，不求俗世虛名、不貪世間功德，唯願為天下困於愚昧、囿於宿命的女子，謀一條自立的生路！」
「方才聽聞，有人非議女子讀書無用、辦學純屬多事。世人眼界各異、心念不同，有人不解此舉、不需此學，本福晉盡皆體諒。可一己之不需，斷不能代天下萬千苦難女子之不需。」
「但凡此塾能為一名女子破愚啟智、為一名女子立身固本，本福晉便無怨無悔、矢志不渝。往後本福晉亦會竭力籌措，陸續開設毓坤分館，遍及鄉里，只求讓更多女子安身立命！」
她身後，孟靜嫻、孫玉瑤、林穎一眾受邀前來執教的官家貴女，聽得眸中皆是敬佩之色，身姿愈發端正。
話音落畢，階下短暫沉寂。
「好！」
一聲突兀的女子叫好聲率先打破沉默，隨即轟然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喝彩、拍手聲。
「福晉仁心！我輩女子之幸！」
「多謝福晉為我們女子謀出路！」
掌聲雷動、連綿不息，漫過整條長街。
甄嬛眼含笑意，抬手輕輕下壓。隨即眸光微側，淡淡瞥向階下仍押著鬧事男子的兩名侍衛。
兩人即刻會意，對視一眼，鬆了手上桎梏，順勢踹了那人膝彎，聲線冷厲：「福晉仁厚，還不快滾！」
那男子狼狽不堪，連滾帶爬起身，身旁女子慌忙上前攙扶。兩人全程不敢抬頭，在滿場百姓鄙夷的目光中，倉皇奔逃，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
場中重歸肅靜，甄嬛再度開口：「今日毓坤塾正式開館，廣開寒門求學之路。
家中有適齡幼女、有心向學，卻家境清貧、無力延師啟蒙者，日後可徑直前來塾中，尋館長孟靜嫻據實陳明家境。待我方核實，便可送女入學，免費修習課業、習得立身之本。」
此言一出，階下喝彩聲再度翻湧。
趁著人聲鼎沸之際，甄嬛抬手示意。待命已久的下人即刻引燃鞭炮，清脆炸裂的噼啪聲響次第鋪開，淡淡硝煙氤氳書香，喜慶綿長，為毓坤塾開館之典隆重賀歲。
待喧囂落盡，甄嬛攜一眾貴女緩步踏入毓坤塾院落。
塾內開闊軒敞，青石鋪地，院中錯落植著清雅花木，疏密相宜。
正中正堂為集體講學開蒙之所，兩側廂房分設女紅、詩書、禮法教習處，另有僻靜隔間專授算術、帳目、世間律法實務。
甄嬛端坐堂上主位，堂下孟靜嫻、孫玉瑤、林穎等一眾受聘執教的官家站在下面，滿心疑慮。
孟靜嫻微蹙黛眉，輕聲問詢：「福晉，此番開塾旨在為寒門女童啟蒙、修習禮法女德。我心中有惑，不知算學一科，是否必要特意教習？」
甄嬛眸光篤定：「女子立身於世，從來不止囿於閨訓詩書、針黹女紅。算學藏於日用起居、貫穿生計實務。居家記帳、置產理事、核算開銷，無一離得開算數。」
她微微前傾身姿，神色鄭重：「女子若不識算數、不明帳目，居家易被蒙蔽，理事難得周全，立身便無底氣。
我開辦此塾，是要教女子真正自立於世，習得謀生務實之能，而非只養溫婉柔順之態、困於閨閣方寸。是以算學一科，必不可缺。」
一眾女子聞言，盡數恍然，皆若有所思。
一旁林穎仍存顧慮，上前一步恭聲道：「福晉，如今我等教習俱已到齊，課業規制亦籌備妥當。只是眼下尚無學子登門，若一味靜待百姓自發送女前來，終究遲緩，恐誤開課時機。」
甄嬛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胸有成竹：「此事我已妥善安排，諸位無需掛慮。」她徐徐解釋道，「自明日起，順天府尹衙門會將幾所育嬰堂、養濟院的孤女送至塾中。
這些孩童日後便居於塾內食宿，潛心課業、安穩修學。尋常百姓家送來的學子，白日入塾聽講修習，日暮便可歸家，既能幫家裡料理家事，又能求學，兩相周全。」
眾人聞言紛紛稱是。
又有幾位執教接連問詢課業規制、食宿管理、學童管束等細碎事宜，甄嬛皆條理清晰、一一細答。
經向陽苑一事，她對這些事倒也得心應手，統籌調度信手拈來。
諸事議定，甄嬛抬眸環視眾人，溫聲囑託：「今後，還得麻煩諸位姐妹各歸其職，規整課業，為咱們毓坤塾出一份力，為天下女子盡一份善。」
話落，她又對孟靜賢認真道：「靜嫻，勞你身為館長，統籌全盤、調度諸事。」
孟靜嫻對她的稱呼以及安排毫不意外，頷首，語氣溫和，是摯友間的默契：「放心，我定會將塾中諸事安排妥當，不負你的託付。」
李婉寧、張梧桐幾人平日裡與孟靜賢來往甚多，此刻見兩人的相處，皆是暗自詫異側目。
孟靜嫻似全然未曾察覺，坦然領命，攜眾人躬身退下，開始籌備明日開課事宜。
轉瞬間，堂中人盡數散去，室內清靜了下來，唯余滿堂書香。
甄嬛長舒口氣，抬眸穿過空蕩堂宇，落向靜立門口的那抹青衫身影。
她眼底漾開一抹柔軟笑意，緩緩抬手，輕聲喚道：「那位妹妹，可是葉瀾依？上前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