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翊坤宮的淒冷截然不同,深宮一隅的碎玉軒,屋外朔風呼嘯、霜雪漫天,屋內卻是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隔絕了冬日所有寒涼。
沈眉莊小腹高高隆起,一身素雅綿軟便服,慵懶半臥於暖榻之上。
剛聽聞年羹堯被貶,積壓兩年多的鬱結與憋屈一朝散盡,眉目舒展,淺聲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誰能想到,她年世蘭也能有今天!」
安陵容端坐另一側,指尖輕捻錦帕,眉眼溫順,柔聲附和:「姐姐說得是,善惡終有歸處,這都是她們年府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沈眉莊緩緩收斂笑意,眼底覆上一層寒冷。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安陵容,語氣懇切:「但這還不夠!接下來,便輪到我們推行下一步計劃了。陵容,你可準備好了?」
安陵容心頭驟然一緊,眸中浮出幾分忐忑,低聲遲疑道:「眉姐姐,我資質平庸、心思淺薄,真的能做好此事嗎?」
沈眉莊神色從容,伸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溫聲安撫:
「不要妄自菲薄,你素來心思縝密、行事謹慎。況且我們身後還有端妃、敬妃。你只需放寬心神,信自己、信我們,定然可以成事。」
安陵容垂眸沉吟,指尖死死攥緊手中錦帕。她再抬眸時,眼底已滿是堅定,咬牙頷首道:「好!我信姐姐,也信諸位娘娘照拂,我定然全力以赴,不負姐姐所託!」
說罷,她眼底漾起欽佩,忍不住讚嘆:「眉姐姐智計卓絕,這般走一步看三步的法子,也就只有姐姐能夠想得出來,實在厲害。」
沈眉莊聞言,神色微露不自在,悄然避開她的目光,輕聲轉移話題:「這算不得什麼。深宮波譎雲詭、步步驚心,唯有我們姐妹同心、彼此扶持,方能屹立不倒。」
安陵容聞言溫順頷首,面上依舊是柔和親近的笑意,眼底暖意淺淺流露,看似全然信服。
可垂眸的剎那,她眼底的溫順盡數褪去,心思悄然百轉千回,滿腹疑慮暗自滋生。指尖愈發用力,將掌中錦帕攥得褶皺叢生。
這真的是沈眉莊想到的主意嗎?難道不是那個人嗎?
一絲幽深的疑慮,悄然紮根心底,被她細細藏於眼底最深之處,半分未曾外露。
沈眉莊溫柔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此事不必急於一時,穩妥為先。我如今身孕已有八個多月,胎氣雖穩,卻萬萬疏忽不得,敬妃與端妃畢竟不比咱們一起進宮的情義,眼下只能拜託你去做這件事。」
「姐姐說的什麼話,我也是狠毒了年氏的!」安陵容拉著沈眉莊的手關心道,「華妃家裡失勢,現下宮裡最要提防的便是皇后,還有那祺嬪。
她素來盲從皇后,最是棘手的爪牙,姐姐千萬得當心。」
沈眉莊聞言輕輕一嘆,抬手溫柔撫著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掠過一抹無奈。
「俗話說,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可身在這四方宮牆之內,我們別無法子。」
她語氣輕緩,帶著身不由己的無力,「皇后與祺嬪心思陰私,我們全然摸不透她們的算計與後手。如今只能步步小心、走一步看一步,只求安穩熬過生產,便是萬幸。」
深宮歲月悄然流轉,轉瞬便至除夕,一年一度的歲末佳節,席捲整座紫禁城。
除夕夜燈火如晝,綿延十里長街,處處爆竹隱隱、禮樂聲聲。
乾清宮闔宮家宴盛況空前,六宮妃嬪、宗室命婦、王公臣子盡數赴宴,笑語喧闐、喜氣滔天。
唯獨翊坤宮清冷寂寥,門庭蕭瑟,與宮中其餘地方的熱鬧格格不入,明明離養心殿頗近,卻像是被人刻意遺忘的角落。
殿內炭火雖不如往年,卻也暖意融融,但仍驅不散年世蘭心頭的寒涼。
她獨坐窗前,遙遙望著遠處通明燈火、隱隱入耳的歡歌笑語,眉宇緊鎖,滿心煩悶無處排解。
自年羹堯被貶杭州、年氏勢敗之後,她便形同被禁足翊坤宮中,無緣一切宮宴盛典、朝堂禮數,日日困守這一方冷殿,看著旁人歲歲歡愉。
一旁侍奉的小宮女見她小心翼翼上前勸道:「娘娘,此刻六宮上下都在乾清宮赴宴,宮裡各處人手都去那裡忙活了。
您已經好幾日不曾出門透氣,日日悶在殿中最是傷身,不如趁這會兒無人管束,出去散散心、走動走動?」
年世蘭眸色微動,心底驟然浮起一絲微薄希冀。今夜除夕大宴,皇上坐久了會不會也出去散心,若是自己能偶遇聖駕,或許尚能借著歲末情面,為兄長求情。
心念至此,她緩緩起身,眉頭稍稍舒展,淡淡頷首:「也好,悶在殿中亦是徒增煩憂,便出去走走。」
說罷,她攜宮人緩步出宮,誰知剛至翊坤宮正門,兩名值守侍衛即刻跨步上前,抬手阻攔。她們神色肅穆,顯然是奉命看管。
但皇上並沒有旨意,這兩人奉了誰的命不言而喻。
年世蘭連日積壓的鬱結,瞬間被點燃。她蛾眉倒蹙,眼底怒意翻湧,聲線凜然:
「怎麼?如今本宮不得參與宮宴、不得面聖也就罷了,難得出門散心,竟連宮門都不許踏出?這是皇上的旨意,還是你們狗膽包天、私自拘禁本宮?」
兩名侍衛頓時神色窘迫、訥訥難言,不敢再攔,只得躬身退至兩側。
年世蘭冷然一哼,帶著宮人跨步踏出翊坤宮門,順著空曠宮道漫無目的閒逛。
今夜宮中大半人手都調往乾清宮伺候,長街雖燭火明亮,卻難掩寂寥。一行人隨意遊走,兜兜轉轉間,竟悄然行至碎玉軒宮外甬道。
夜風寒涼,宮燈綽約,樹影婆娑。年世蘭腳步倏然一頓,怔怔立在原地,目光遙遙落向前方甬道上的身影,神色複雜。
只見沈眉莊身著寬鬆素雅棉袍,九月孕肚碩大沉墜,行動略顯滯緩,正一手輕輕扶著後腰,緩步在碎玉軒門前散步。
燈火落在她溫婉沉靜的側影上,褪去了平日裡的端莊利落,只剩待產婦人的柔和。
兩個侍女緊緊隨在她身側,步步小心、寸步不離。
彩月緊隨身側,瞧著她遲遲不肯回屋,滿心擔憂:「娘娘,奴婢曉得您久坐憋悶,想出來透氣。只是您已然走了許久,夜風寒涼侵骨,身子要緊,快回殿歇息吧。」
崔槿汐亦連忙上前附和,語氣溫和:「是啊娘娘,今夜除夕歲末,天寒露重,最易傷身。咱們早些回屋,烤烤火,再與一眾下人守歲,可好?」
沈眉莊腳步未歇,只是微微搖頭,神色從容,溫聲寬慰:
「不妨事,我身子素來硬朗。溫太醫再三叮囑,孕晚期需多走動活絡氣血,若是日日久坐臥榻,筋骨僵硬,待到生產之時,反倒要平白多受許多苦楚。」
她話音方落,腳下像是踩到什麼,不慎打滑,重心驟然偏移。
「哎呦——」
一聲輕呼脫口而出,沈眉莊身形驟然失衡,偌大的身子毫無借力,直直朝著堅硬冰冷的地面重重摔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