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親王府暖閣薰香裊裊,一室和煦。甄嬛產後體虛還在坐月子,但自從上午從流朱嘴裡得知這件事後,怎麼都靜不下心。
她話音微沉,抬眸看向身側端坐的允禮,眉目間壓著一縷顯而易見的慍惱。
允禮最是懂她心結,連忙溫聲解釋:「是岳父體恤你產後體虛、亟需靜養,怕朝堂俗務擾了你安歇,特意讓人傳了口信,不讓我將此事告知於你。」
這本是甄遠道的一番體恤,落在甄嬛耳中,卻只覺得荒唐又心懼。
她眉心狠狠蹙起,語聲又急又沉,帶著壓不住的焦灼與怒意:
「這是關乎甄家滿門的大事!父親迂腐,看不清其中利害也就罷了,你素來慎思、深諳朝局詭譎,為何也任由他這般糊塗行事?你明明知曉,上一世……」
話至中途,她驟然哽咽。
寧古塔的漫天風雪、雙親顛沛流離的苦楚、闔家傾覆的悽慘結局,一幕幕盡數翻湧眼前,清晰得宛如昨日。
兩世深埋的恐懼驟然翻湧,素來遇事波瀾不驚的甄嬛,終究撐不住心底的防線,肩頭微微顫抖,低低啜泣出聲。
允禮瞧著她脆弱的模樣,心疼得發顫。
他連忙伸手將她溫柔擁入懷中,掌心緩緩摩挲著她顫抖的脊背,柔聲細語反覆安撫:「嬛兒別怕,穩住心神。還沒到那一步呢,一切尚有轉圜,絕不會走到前世那般絕境。」
甄嬛抬手取過枕邊素色錦帕,輕輕拭去頰邊淚痕。抬眼時眼底水汽未乾,褪去了方才的脆弱,餘下的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不,允禮,已經很近了。你仔細回想,前世父親被構陷流放,就是年羹堯獲罪伏誅之後。那之後不久,父親被牽連進了錢名世詩集案,也因此獲罪。」
她伸手緊緊攥住允禮的臂膀,指尖用力到泛白,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我們提前叮囑父親好不好?讓他往後收斂脾性,行事謹小慎微,萬事順著聖意,再也不要直言犯上、剛硬諫言,更不許四處搜羅那些詩集,白白授人以柄!」
允禮望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長長一嘆,輕輕拍撫她的手背,道出一段前世秘事:
「嬛兒你可知,上一世我遠赴寧古塔探望流放的岳父時,曾親口問過他,落得這般家破人亡、舉族流放的下場,可曾後悔?」
他眸光微沉,緩緩道出答案:「岳父當時神色坦蕩,風骨凜然,直言此生從未後悔。
他說自己身居言官之位,匡扶君德、針砭時弊、直言進諫,是為人臣子與生俱來的本分,縱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亦無愧社稷、無愧初心。」
甄嬛渾身猛地一僵,一滴淚珠終於掙脫眼瞼,簌簌滾落。她怔愣著,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良久,這份錯愕盡數化作刺骨的怨懟。
她紅著眼眶,聲音克制不住的發顫,終於將積壓兩世的怨氣脫口而出:「父親何其狠心!」
「他一心要做青史留名的清官、恪守臣節的忠臣,死守他的朝堂本分,便可全然不顧母親半生辛勞、不顧玉嬈年少無辜、不顧甄家滿門老小的性命安危嗎?」
這一刻的甄嬛,徹底掙脫了過往所有的隱忍。她不再是那個一味體諒父親、默默為他收拾殘局、拼盡全力保全他一世清名的甄家女兒。
她終於徹底看透——甄遠道從來心知肚明,自己的執拗與孤忠會引來滅頂之災,卻依舊義無反顧,甘願犧牲闔家老小的安穩!
允禮默然無言,只是將她擁得更緊,安靜包容她所有的情緒。待她哭聲漸歇,才抬指輕輕拭去她眼角殘餘的淚跡,語聲沉緩:
「岳父並非冷血無情,他心中的自責與痛楚,半點不比你少。
上一世,他剛對我說完那番大義之言,轉頭便看見岳母與年幼的玉嬈,縱使十指凍得僵硬麻木,依舊在夜燈下趕做針線,靠著微薄手工補貼家用。
彼時他痛心垂淚,坦言一生無愧君王社稷,唯獨愧對妻兒,還連累了你,受盡苦楚。」
「那我們如今該如何破局?要不要提前對瓜爾佳·鄂敏動手?或是想辦法,將父親從彈劾年羹堯的功臣名單里摘出來,徹底避開日後的禍端?」
允禮語氣沉穩,像是能安撫人心:「嬛兒冷靜些。這一世,時局人事早已天翻地覆,瓜爾佳·鄂敏如今隸屬都察院,任甘肅道監察御史,是我的直屬下屬,他一舉一動皆在本王掌控之中。
再者,構陷岳父的從來不是單一一人,今日除了鄂敏,他日依舊會有趨炎附勢之徒取而代之。為今之計,唯有按兵不動,靜候他們率先出手,我們再順勢反擊。」
甄嬛聽罷,眉心依舊死死擰在一起,心頭沉甸甸的。前世慘劇歷歷在目,她實在不敢有半分僥倖。
允禮瞧出她的不安,抬手輕柔揉開她緊鎖的眉頭,眼底盛滿溫柔,鄭重許諾:
「信我!這一世我們步步籌謀、占儘先機,若是連岳父與甄家都護不住,過往所有布局便皆成空談。我定傾盡所有,護你闔家安穩,絕不讓前世悲劇重演。」
甄嬛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心緒稍緩,輕聲嘆道:「眼看著年氏一族大廈將傾、覆滅在即,我這心裡始終七上八下,總怕風波再起、禍事連牽。
對了,你可曾暗中派人接觸年家人?若是等皇上聖旨徹下,一切就真的來不及了。」
允禮抬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微抵她的額間,低沉「嗯」了一聲。
那些陰私斡旋的腌臢手段,他著實不願讓他的的嬛兒沾染半分,更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那副算計他人的醜陋嘴臉。
王府兩人心意相通,深宮局勢已然徹底落定。
短短數日,曹琴默的悉數供詞、翊坤宮宮人佐證層層疊加,年世蘭多年來殘害嬪妃與下人、與年大將軍私通款曲、干預朝政用人的樁樁罪狀,盡數查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