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內,年世蘭拂袖離去,轉瞬消失在殿門之外。
皇后靜靜望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絲刺骨冷笑。
她緩緩轉過目光,落向依舊俯首跪地、姿態恭謹的曹琴默,語聲沉沉:
「曹嬪,你今日既敢當眾揭發,便將年世蘭所有罪狀,一字不落地據實稟來。本宮自會請皇上降旨,哪怕將翊坤宮所有宮人盡數押入慎刑司,也必定查實你的供詞!」
曹琴默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連忙深深叩首,神色恭順:「臣妾謹遵皇后娘娘懿旨!」
殿內其餘妃嬪盡數垂首,雖然心思各異,但卻無一人出聲。這場驚心動魄的對峙看似落幕,可一張針對年世蘭的致命羅網,已悄然收緊。
深宮內暗流洶湧,宮外的果親王府卻是另一番歲月靜好。
午後暖陽和煦,甄嬛產後體虛,沉沉睡了一覺。待她悠然轉醒,暮色已然浸染天際,細碎夕光透過雕花欞窗,溫柔鋪灑床榻。
她慵懶斜倚在軟錦間,指尖輕柔逗弄著方才睡醒的小弘煜。小小嬰孩肌膚瑩白剔透,眉眼精緻,盡數承襲了她的溫婉與允禮的俊朗。
似是感知到生母的親昵,弘煜微微揚起稚嫩小臉,咯咯輕笑,眉眼彎彎,軟糯模樣直叫人心頭一軟。
甄嬛眼底盛滿化不開的溫柔,連日積攢的煩憂、疲累,盡數被這一抹童真消融殆盡,心頭柔軟得一塌糊塗。
不多時,殿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允禮用過晚膳,閒來無事在院中練拳舒展筋骨。他一身素色清雅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攜著揮灑的汗水緩步走入內殿。
抬眸撞見眼前溫情一幕:嬌妻倚榻、稚子安然,這般靜好景致,足以撫平世間所有紛擾。
他眼底瞬間寵溺,緩步走到床前,俯身輕輕在弘煜稚嫩的額間落下一吻。隨即他抬眸望向甄嬛,想要俯身親近。
未曾近身,便被甄嬛笑著抬手輕輕推開。她眉眼含嬌,語氣帶著幾分嫌棄:「滿身汗氣,別過來沾著我和孩子。」
允禮無奈搖頭失笑,全然不惱。隨即輕聲喚來乳娘,叮囑妥當,命其將弘煜抱去偏殿悉心照料。
殿內只剩二人相對,甄嬛心思敏銳,知道他這是有話要說。她收斂笑意,輕聲問詢:「怎麼了?你神色有異,可是宮中出了變故?」
允禮知曉她上一世的沉浮比自己還豐富,便將白日景仁宮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
他從小荷子血濺當場,皇后施壓,到松芝誓死護主、當庭抗辯,最後曹琴默當眾反水、揭發年世蘭累累罪狀全都講了一遍。樁樁件件,細緻無遺,仿佛他親身經歷了一般。
話音落定,甄嬛唇角只漾開一抹瞭然笑意,仿佛這一場對峙,早已在她預料之中。
「這不過是開端罷了。」她語聲輕緩,卻洞悉全局,「年世蘭跋扈半生,看似寵冠六宮,實則早已君心疏離、得罪了不少人。今日牆倒眾人推,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過,想趁此機會徹底了解她,怕是不能。更何況,她活著比死了作用大。」甄嬛意味深長道。
允禮聞言微微詫異,深深凝望著身側女子。最終,他只是生硬的轉開了話題。
年羹堯雖然被撤了川陝總督之職,也已經被貶去了杭州,但他在西北經營多年,難免會生出魚死網破的念頭。如今借著曹琴默的供詞,便可順勢將年世蘭的生死捏在手中。」
「年羹堯素來疼惜這個幼妹,知曉年世蘭身陷死局,必然心生忌憚、不敢妄動。為保全妹妹性命,他多半會俯首稱臣,恰好遂了皇上的心意。」
話至此處,他眸光微沉,道出潛藏的隱患:「只是曹琴默此番揭發有功,必然會得皇上嘉獎。若她順勢頂替年世蘭空出的妃位,只看她待在華妃身邊這些年所做的事,日後怕是會成為惠妃的勁敵。」
甄嬛聞言淡淡一笑,輕聲反問:「你可知上一世,曹琴默是因何而死?」
允禮聞言一怔,眼底滿是茫然:「我只記得,年世蘭死後不久,就傳出了她心思憂懼,暴病而亡的消息,當時還納悶了好久。」
甄嬛眸光悠遠,似穿透層層歲月,望見前世那場無聲無息的宮闈慘劇,語聲滿是唏噓:「皇上親口下旨,命太醫院暗中下毒!」
「皇上毒殺的她?」允禮眼底從難以置信到坦然接受,想通其中的關卡哦,也就幾個呼吸的時間。他深知帝王涼薄,卻從未想過,雍正連自己的枕邊人都會提防。
甄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緒萬千:「曹琴默依附年世蘭多年,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手上罪孽累累,死本不足惜。
可她一生機關算盡,傾盡所有討好帝王,最終卻死於自己效忠的君王之手,終究令人唏噓。」
允禮心頭微動,舒口氣,伸手穩穩握住她的柔荑,掌心溫熱寬厚。
甄嬛望著他眼底的堅定,心頭暖意翻湧,隨即話鋒一轉,神色添了幾分認真:
「可即便知曉她結局悽慘,為了眉姐姐的安穩,這一世,我依舊要順勢布局。我會與上一世一樣,讓眉姐姐引曹琴默步步深陷,讓她主動向皇上進言,處死年世蘭。」
她眸光微緊,語氣帶著幾分茫然:「可她越是絕情,皇上便越會看透她心性陰毒、毫無忠義。待年世蘭一死,她再無利用價值,依舊難逃被皇上滅口的宿命。」
說到此處,甄嬛抬眸忐忑望向允禮,眼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語聲微顫:「允禮,我這般步步算計,不擇手段,你會不會覺得,我也是個心性惡毒的女子?」
允禮心頭一緊,當即俯身靠近,雙手輕扶她雙肩,目光灼灼、字字懇切:
「嬛兒,在我心中,你永遠心懷良善。你所籌謀的一切,皆是為自保、為護友、為安身立命,從無半分陰毒惡意,也從不會主動去傷害一個好人。」
他深深凝望著她的眼眸,語聲溫柔而堅定:「無論你想做什麼、要行何事,前路黑白對錯如何,我都會無條件信你、護你、支持你!
歷經上一世生離死別、滄海桑田,你還不懂嗎?於我而言,你便是天上人間,是我此生唯一的圓滿與執念!」
甄嬛瞬間淚眼婆娑,積攢的委屈與忐忑盡數翻湧,她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緊緊擁住眼前人,沉溺在他溫暖寬厚的懷抱中。
清晨朝露未晞,天光澄澈。
允禮早起梳洗整齊,依照宗室禮制入宮,先後前往養心殿、壽康宮,向雍正帝與太后恭謹請安。
養心殿內,他順勢鄭重上書,為剛出生的嫡子請封。
皇上當即欣然應允,下旨冊封弘煜為果親王府世子。
太后聽聞宗室新添嫡脈,亦是滿心慈愛,特意叮囑,待弘煜滿月之後,便令二人攜孩兒入宮,讓她這位祖母親眼見見孫兒容顏。
允禮迫不及待出宮回府,一心只想將這份喜訊告知甄嬛。
踏入內殿,見甄嬛安然端坐榻上,神色平靜無波。
他快步上前,眉眼皆是藏不住的喜色:「嬛兒,大喜!弘煜已得皇上親旨冊封。待宗人府核驗登記、錄入宗室玉牒,我兒便是禮制在冊的宗室世子了。」
出乎意料的,預想中的歡喜並未如期而至。
甄嬛眉心微蹙,眼底掠過一抹不悅,徑直出聲打斷:「這些暫且不論。昨日皇上傳召我父親入宮赴皇家家宴,這般關乎甄家榮辱的大事,你為何半句也不曾告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