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怔忡失語之際,皇后陡然一聲戾喝,響徹整座大殿:「大膽華妃!」
這聲怒斥瞬間拉回眾人神智。年世蘭亦猛然回神,方才目睹人死當場的錯愕盡數壓下,面色如鐵。
她身子微微前傾,十指死死攥緊座椅雕花扶手,指節繃得泛青,目光沉沉鎖住地上的血泊與屍身,唇瓣緊抿。
皇后端坐鳳椅,眉心緊蹙,一身中宮威儀沉沉壓下:「華妃,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年世蘭深吸一口混著血腥的微涼空氣,緩緩鬆了指尖力道,悠然靠回椅背。方才的慌亂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髓的高傲。
她唇角輕挑,嗤笑一聲,抬眸淡然相對:「臣妾從未做過虧心事,清清白白,何罪之有?」
皇后抬手指向地上還在汩汩流著鮮血的屍身,語帶怒火:「小荷子已然以命自證,句句直指於你,人證物證俱全,你竟還敢在此百般嘴硬!」
年世蘭眸光輕掃地面,眼底滿是譏諷,語氣鋒利如刃: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莫非如今宮中斷案,已然荒唐到需以自盡殉命,方能佐證言辭真假?皇后今日之意,莫非是要臣妾也效仿這等愚行,以死自證清白?」
她抬眸直視主位,勾起唇角冷笑道:「區區奴才的卑賤性命,怎配與本宮的身份相提並論?皇后這般以死定罪、憑血斷案的法子,若是傳揚朝野,只怕會令世人恥笑!」
「大膽!」皇后面沉如水,厲聲呵斥,「本宮如何斷案,還輪不到你華妃肆意置喙!如今有人捨命指證你罪孽深重,你若無法自證清白,這慎刑司,你今日必得走上一遭!」
「你敢!」年世蘭眸光驟厲,語聲狠絕,「你無半分實證便定我罪名,更無皇上聖旨,便想將本宮打入慎刑司!皇后這般逾矩,就不怕事後皇上追責嗎?」
話音方落,身後的松芝快步趨前,雙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挺直,神色懇切,高聲稟奏:
「皇后娘娘明鑑!奴婢願以性命擔保,我家娘娘清白無辜!翊坤宮上下宮人皆可作證,娘娘金尊玉貴,素來不會私下召見末等小太監,更不屑行此陰毒齷齪之事!」
她重重叩首,額頭磕碰青磚,發出沉悶的響聲:「昨日午後,娘娘始終在寢殿靜養,半步未曾離開,何來授意小荷子設局謀害之說?此事定然是有人蓄意栽贓!」
松芝抬眸,目光堅定:「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奴婢願替娘娘前往慎刑司受審!縱然遍嘗慎刑司三百六十二道酷刑,奴婢也絕不改半句證詞!奴婢懇請皇后娘娘明察,還我家娘娘清白!」
言罷,她再度重重叩首,擲地有聲,滿殿皆聞。
皇后眉頭死死擰成一團,面色沉凝,一時竟無從駁斥。
年世蘭緩緩靠回椅背,眼底戾氣稍斂,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就在此時,身側的敬妃淡淡開口,語氣公允:「松芝姑娘是華妃最親近的心腹,主僕榮辱一體,自然事事偏袒自家主子,這般證詞,怕是難以服眾。」
年世蘭聞言,眸光驟然凌厲,狠狠側瞪敬妃,眼底慍怒翻湧,寒意逼人。
另一側首位坐著的端妃,慢悠悠放下手中青瓷茶盞,神色恬淡,輕聲附和:「可不是這個道理。」
她輕輕長嘆一聲,語聲輕飄飄的:「這般當堂對峙的場景,此刻若有人肯據實指證,事後必然是大功一件,定會深得聖心。」
說話之間,她目光若有似無地向後排妃嬪的席位掃去。
「你!」年世蘭瞬間洞悉她的算計,怒火再起,正要開口厲聲駁斥,卻被一道驟然響起的女聲徹底打斷。
殿後排席位上,曹琴默驟然起身,雙膝重重跪地,脊背緊繃,高聲叩拜:「皇后娘娘,臣妾有要事回稟!」
一語落地,滿殿氣氛驟變。
主位上神色緊繃的皇后,終於緩緩綻開一抹淺笑;年世蘭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猛然轉頭,雙目死死瞪視著跪地的曹琴默,眼底盛滿震驚。
而方才一直緊盯曹琴默,示意她趕快行動的安陵容,也悄然收回視線,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曹琴默始終垂首著頭,牙關死死咬緊,似是耗盡畢生力氣,字字沉重、句句狠絕:
「臣妾要告發華妃年世蘭!她蓄意設局,謀害惠妃娘娘與腹中皇嗣,居心歹毒!她給小荷子安排任務的時候,臣妾就在她身邊,此事證據確鑿!
昔日余貴人身懷龍裔,亦是被她暗中下毒,母子雙亡。事後她更是嫁禍麗答應,逼其頂罪慘死,遮掩自身滔天惡行!」
她頓了頓,又咬牙繼續道:「不僅如此,華妃常年與其兄年大將軍暗通款曲,私收朝野賄賂,借年府勢力大肆舉薦貪官,結黨營私、干預朝政,樁樁件件皆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字字控訴,如刀劈斧鑿,盡數落在年世蘭心上,將她最後的體面徹底撕碎。
年世蘭瞬間氣血翻湧,再也克制不住滔天怒火。她快步沖至曹琴默身前,揚手便是兩記響亮的耳光,力道凌厲,還伴隨著她的咒罵:
「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竟敢當眾背叛本宮!也不想想,若不是本宮一路提攜庇護,你焉能有今日的位分!」
「華妃,你做什麼,景仁宮豈容你放肆!」皇后一拍扶手,厲聲斥喝。
「不容本宮放肆也放肆多回了,還差這一回嗎?」年世蘭轉頭大聲回話,又回頭繼續對曹琴默拳打腳踢,「賤人,枉費本宮如此信任你,你竟敢出賣本宮!」
「大家都聽到了,是華妃自己說的,與曹嬪過從親密,因此,曹嬪所說,句句可信!來人,還不快將她拉開!」 皇后起身,手指著年世蘭喊道。
門外侍衛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鉗制住年世蘭雙臂,強行將暴怒的她拖拽開來。
皇后冷著臉,沉聲斥責:「華妃!別像個市井潑婦似的,你怎麼說都還是皇上的妃子!」
年世蘭奮力掙脫侍衛桎梏,鬢髮微亂、氣息微促,卻依舊脊背挺直。
她目光凌厲掃過滿殿眾人,手指一個個指過去,滿臉悲憤道:「是你,還是皇后,壞事你們在座的哪一個,指使這個賤人來誣陷本宮!」
安陵容看著她這副瘋癲的樣子,掌心攥緊,冷聲道:「沒有人要誣陷娘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年世蘭看著她們各異的神色,冷笑一聲:「好,好一個個落井下石,牆倒眾人推啊!你們今日步步設局、羅織罪名,無非是盼著本宮俯首認罪、任人宰割!本宮告訴你們,休想!」
她眸光銳利,毫不認輸:「小荷子本是昔日麗答應的舊人,本宮念他可憐,心生惻隱才將他收入翊坤宮。他定是認定是本宮算計麗答應、斷他前程,今日不過是藉機報復、蓄意構陷!」
說罷,她冷眸落於髮髻散亂、面頰紅腫、依舊跪地的曹琴默身上,笑意冰冷徹骨:
「至於你,曹嬪,好好想想你平日裡做的那些事!你今日肆意污衊本宮,不過是記恨本宮往日對你嚴加管束、不肯縱容!你心懷怨懟,用心何其卑劣!」
言盡於此,年世蘭挺直腰身,直面皇后:「總之,本宮身正清白,從未犯下半分罪孽!皇后若執意要拿問本宮,便請來皇上聖旨,本宮在翊坤宮等著便是!」
她沉聲喊道:「松芝,回宮!」
話音落畢,年世蘭再不看殿中任何一人,步履挺拔,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