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年節餘溫散盡，朝野上下開封，沉寂整月的朝堂再度運轉，百官冠履肅整、歸班理政。
天未破曉，九重晨鼓隆隆作響，文武百官魚貫入朝，分列丹陛兩側。允禮晨起束冠著朝服，身姿挺拔，隨眾臣一同入殿聽政。
王府內，歷經數十日靜養，甄嬛產後體虛全然復原，氣色溫潤，眉眼愈發沉靜，風華更勝從前。
新春過後，王府應酬漸多，登門問安、道賀交好的賓客絡繹不絕，一度清寂的果親王府，熙攘繁盛。
午後暖陽和煦，穿窗灑落，暖閣內薰香裊裊。
甄嬛臨窗靜坐，正與孟靜賢細細商榷毓坤女子私塾的課業安排。她語調輕柔，字句卻篤定。
「我們興辦這女子私塾，不為附庸風雅、堆砌辭藻。」甄嬛眸光清亮，神色鄭重。
「詩詞歌賦皆為末技，真正要緊的，是教她們明辨是非、習得立身本事，修得一份不靠家世、不依男子的底氣，從此不必困於深宅，終生仰人鼻息、依附度日。」
話音方落，屋門口傳來輕緩步履，怡親王福晉兆佳氏緩步而入，恰好將這番見識盡數入耳，心底頓生讚許。
兆佳氏面帶笑意，上前溫聲言道：「我方才在外聽聞妹妹一席話，眼界胸襟遠超尋常閨閣女子，實在令人嘆服。
早就聽聞你獨開先河，在京城興辦女子私塾，破除世俗偏見，一直盼著親往一觀。若是塾中有所需，人力、物力我皆願盡力相助，也算為世間弱女子盡一份綿薄之心。」
甄嬛連忙起身上前，親熱的拉著她的手到了桌椅旁，語聲親切道：「好，嫂嫂這般仁心，是毓坤塾一眾女子的福氣。」
她轉頭跟站起來的孟靜賢介紹：「這位是怡親王福晉，素來體恤女子。靜賢，往後你可與福晉多多往來，共商塾中事宜。」
她又看向兆佳氏，柔聲叮囑：「十三嫂，這位是沛國公府嫡女孟靜賢，塾中大小事務皆由她打理，你什麼時候想去參觀了，由她引路便可。」
兩人見過禮後，兆佳氏剛一落座，就迫不及待道：這個先放一邊，快點讓我看看我的侄兒，這才是今日的大事！
甄嬛莞爾，見孟靜賢也用一副頗為期待的神情看著自己，她笑著點了點頭，吩咐流朱將弘煜抱了過來。
兆佳氏終於看到了小孩，柔聲哄道：「小阿煜，乖侄兒，看看嬸嬸給你帶了什麼。」她說著，從身後婢女帶的盒子裡，取出一支花紋繁複的金項圈，戴在了孩子脖頸。
就連孟靜賢都趁機給孩子掛上了一支金手鐲。甄嬛無奈笑笑，隨她們鬧著孩子玩去了。
日暮朝散，允禮褪去朝服，自宮中歸來。踏入暖閣時，便見甄嬛靜坐窗前，手中捧著一本書，眉頭微微蹙著，正定定盯著書頁發呆。
他緩步落座她身側，不待甄嬛開口，便將今日朝堂變局緩緩道出。
他語聲沉緩，裹挾著幾分唏噓：「嬛兒，今日朝堂落定，年氏一族徹底覆滅，再無半分東山再起的餘地。」
稍作停頓，他條理清晰地細說始末：「年羹堯年節期間值守城門，自持青海戰功赫赫，竟敢身著御用黃馬褂立於城門之下招搖過市！
他的狂妄行徑朝野共睹、無人不憤。今日早朝，群臣聯名參劾，羅列其九十二款滔天大罪，樁樁鐵證鑿鑿，件件都是殺頭大罪。」
「皇上龍顏大怒，當庭聖裁。」允禮輕嘆一聲，語氣寒涼，「念其昔日戰功，格外開恩免其酷刑，令其獄中自盡。之前領兵立過功的嫡次子年富，年家其餘諸子，凡年十五以上者，盡數流放極邊苦寒之地。」
甄嬛眉目微凝，面上神色無波，心底早已思慮萬千。
「他倒尚有一絲仁念，未曾降罪年府婦孺，保全了一眾女眷性命。」允語唏噓，話鋒陡然一轉，添了幾分無奈。
「只是皇上私下另頒密旨，將年府萬頃良田、金銀家私、鋪面盡數籍沒入宮。一代望族，朝夕間化為赤貧。那些自幼錦衣玉食的年府女眷，還不知道要怎麼活下去。」
甄嬛無心嘆惋世家浮沉，最先牽掛的仍是暗中布局。她抬眸凝向允禮，擔憂道：「年斌那邊，事宜可都盡數辦妥？未曾惹人疑心吧？」
允禮抬手輕覆她的手背，溫聲安撫：「放心，派去的人也是暗衛出身，她知道分寸。」
甄嬛緊繃良久的心弦稍稍鬆弛，眉宇間積壓的凝重也散去了些許。
允禮見此，喉間輕咳一聲，神色添了幾分鄭重，繼續開口：「今日朝堂，另有幾樁人事升遷。」
他凝定甄嬛眉眼，一字一句道：「此番牽頭彈劾年羹堯、搜羅核定全部罪證，我居中統籌、出力頗多。聖上下旨擢升我為都察院左都御史，總領都察院一應事務，執掌朝野百官監察、彈劾之重權。」
此言入耳，甄嬛心頭驟然一沉，莫名咯噔一響。她指尖下意識微微收緊手掌，心底不安悄然滋生。
未待她心緒平復，允禮的聲音再度響起，壓得人心頭髮沉：
「除此之外，岳父此番居中聯絡朝臣、逐條梳理年氏九十二款罪證，勘案詳實周密，是扳倒年羹堯的首功之人。聖心大悅，已下旨擢升他為大理寺卿，總領大理寺刑名斷案、勘核罪獄一應要務。」
「還有瓜爾佳·鄂敏。」允禮眸光陡然沉斂，「他此番隨眾取證、跟進彈劾，亦沾有功績，由正五品監察御史，一躍擢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自此位列岳父麾下。」
話音落定，允禮目光微凝，一瞬不瞬望著甄嬛，神色小心翼翼，藏著深深擔憂。他比誰都清楚，鄂敏近身依附甄遠道，便是埋在甄家身側最致命的一把利刃。
預想的慌亂、悲憤、焦灼，全然未至。
甄嬛久久默然，只緩緩吐出一口氣，胸腔微滯，眼底所有溫軟盡數斂去，覆上一層徹骨的冷冽。
她唇線緊繃，音色沉靜，卻暗藏鋒芒：「無妨。」
「他想對父親下手，儘管來便是。」她眸光銳利，「這一世我步步籌謀、處處設防，絕不會重蹈前世覆轍！此番他若再敢伸半分毒手，我定會讓他付出千倍代價！」
允禮已經分辨不出甄嬛嘴裡的他到底是誰，只是將人緊緊擁入懷中，柔聲表達永遠支持她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