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內兩人溫情相擁,而紫禁城養心殿外,已是淒風徹骨、悲慟漫天。
寒風卷過白玉階前,凍得人肌骨生寒。年世蘭一身單薄素色宮裝,長跪於冰冷青磚上,一次次重重叩首。
不過片刻,額頭已破皮滲血,猩紅血珠順著眉心、眼尾緩緩滑落,糊住昔日明艷張揚的眉眼。
她全然不顧頭顱傳來的疼痛、凍得發僵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嘶啞哭喊,聲聲泣血:
「皇上!臣妾知錯了!您如何懲罰臣妾都不要緊,只求留下兄長一條命,就當是留一條犬馬在身邊,為您盡忠效力啊,皇上,臣妾求您了,求您開恩吶,皇上!」
悽厲哀慟的哭喊穿透殿門,縈繞養心殿周邊。
殿內暖爐融融,薰香雅致,與殿外的血淚哀嚎,儼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雍正端坐龍案之後,批閱奏摺的指尖微微一頓,眉宇間堆滿不耐,他蹙眉抬頭,看向侍立一旁的蘇培盛,語氣淡漠:
「聒噪,傳朕旨意,令人好生醫治她的傷,送回翊坤宮嚴加看管,不許再出宮哭鬧。」
蘇培盛躬身領命,心底暗自輕嘆,誰能想到,昔日盛寵冠絕六宮、無人敢惹的華貴妃,如今竟落到如此田地。
皇上挺直腰身,舒展了下筋骨,斂去眼底煩躁,轉頭看向一旁靜靜研磨的安陵容,神色柔和了下來。
安陵容長睫輕垂,眉眼溫順,一手握墨,另一隻手手指撐開,穩穩按著硯台。她動作細緻,一舉一動分外妥帖。
明明往日裡最喜歡看的畫面,不知何時,竟也覺得厭煩了起來。
不知為何,胤禛總覺得,這樣安靜替自己辦事、柔聲開解自己的,應該是另一位更加聰慧的女子。
他咂摸了下嘴,安撫自己不著急,過不了多久,她總會乖乖來到自己身邊。
不過眼下,安嬪近日確實懂事許多,也該給她一點甜頭了。
皇上望著她溫順乖巧的模樣,語氣溫和:「年氏一案已然徹底了結,朝野風波暫歇。這段時日你朝夕伴朕身旁,甚合朕心。便擢升你父安比槐為從四品處州府知府吧。」
安陵容心頭驟然一緊,她連忙放下手中墨錠,屈膝俯身,神色懇切:
「皇上萬萬不可!臣妾父親資質平庸,本無過人才幹,恐難當一方知府,萬一屆時辜負聖恩、貽誤民生就不好了,還請皇上三思!」
胤禛淡淡一笑,眼底閃過幾分輕慢,語氣理所當然:「無妨。他無才幹亦無大礙,誰讓他有你這般乖巧貼心、善解人意的好女兒。這份恩賞,是朕賞你的。」
安陵容俯首叩拜謝恩,眉眼溫順如常、恭謹如初,無人知曉她平靜表象之下,已經頭皮發麻。
養心殿外寒風不息,年世蘭已經頭破血流,被兩名宮女小心翼翼攙扶著起身時,再也沒有力氣掙扎。她腳步踉蹌,一步步艱難挪回早已死氣沉沉的翊坤宮。
昔日錦繡簇擁的翊坤宮,如今滿目死寂,再無半分昔日盛景。
往日貼身侍奉的松芝、周寧海等一眾親信,皆被她牽連,早已被當庭杖斃、血染宮階。
滿眼物是人非,舊人盡數凋零,偌大宮苑空空蕩蕩、冷冷清清,只剩孤殿寒燈。
年世蘭立在空曠前廳中央,環顧四下淒寂光景,無盡悲戚與絕望驟然席捲心胸,喉頭腥甜劇烈翻湧,險些當場嘔血暈厥。
恰逢此時,一名小太監躬身入內,恭敬跪地,將前朝最新動向據實稟報,字字誅心:
「小主,宮外朝野皆知,年大將軍獲罪賜死、年府傾覆族流、滿門凋零,皆因果親王牽頭彈劾、甄遠道梳理罪證,是他們步步緊逼、層層構陷所致。
此番年家徹底覆滅,甄遠道與果親王,已經被皇上論功行賞、加官進爵!」
寥寥數語,如利刃穿胸、寒毒蝕骨,瞬間擊碎年世蘭心底最後一絲虛妄。
她渾身僵立,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毫無半點生機。
原本渙散的眼眸猛然死死收緊,赤紅一片,眼底翻湧起焚心蝕骨的滔天恨意,濃烈得幾乎破眶而出。
「甄遠道、允禮,我一定不會就這麼算了的,你們給本宮等著,定要讓你們嘗一嘗這徹骨的疼!」年世蘭面容扭曲,眼底泛起異樣的光,咬牙切齒道。
半晌,她的神情終於恢復如常,沉聲吩咐:「去,打聽清楚,果親王府世子的滿月宴是在哪一日。」
時序輾轉,轉瞬邁入正月末。這日,正是果親王府小世子弘煜的滿月之日。
甄嬛與允禮本不欲鋪張,奈何二人如今身份尊貴、備受朝野矚目,小世子滿月的喜訊悄然傳開,滿城宗室權貴、王公親眷聞風赴賀。
府外車馬輻輳、冠蓋如雲。府內賓客滿堂,宗室叔伯、親王貝勒端坐席間,氣度沉穩;宗室嬸嬸、嫂嫂,還有世家命婦圍坐內院,笑語盈盈,滿堂皆是恭賀之聲。
怡親王福晉兆佳氏早早攜厚禮登門,幾日前剛與孟靜賢敲定毓坤塾事宜,今日便從容周旋於眾命婦之間,替甄嬛招待來賓。
吉時將至,府中依循古禮,為弘煜舉行滿月洗三儀式。暖堂融融,鎏金銅盆盛著溫水,置入紅棗、桂圓、蓮子、花生,寄予平安順遂、福壽雙全的美好期許。
雲辛羅滿臉笑容,抱著襁褓中的小外孫,輕輕入淨水潔手淨面。
弘煜承襲甄嬛清麗眉眼與允禮端正骨相,胎髮柔軟濃密,肌膚瑩白似玉,生得粉雕玉琢。
縱使周遭人聲鼎沸,他亦半點不懼,乖乖臥於盆中,好奇看著眾人的乖巧模樣,引得滿堂賓客連連稱讚。
洗三禮畢,眾人輪番上前道賀,金銀鎖片、玉石擺件、錦繡襁褓、珍稀補品堆滿案台。
整整一日,應酬寒暄、待客道賀從未停歇。甄嬛全程溫婉淺笑、周全應答,禮數周全、氣度雍容,將王府主母的風範盡顯。
只是整日強撐,耗盡了連日休養的氣力,只覺四肢酸軟、身心俱疲。
暮色沉沉,賓客盡數散去,王府下人訓練有素,開始收拾殘羹剩炙。
甄嬛讓身邊人也都去幫忙,獨自折返內寢,再也撐不住滿身疲累,緩緩落座臨窗軟椅。緊繃整日的神經驟然鬆弛,連抬手都覺乏力。
屋內燭火搖曳,暖光溫柔灑落,映著案上一隻精緻紫檀錦盒。錦盒做工別致,是沈眉莊慣用的物件,一眼便可辨識。
甄嬛心底一暖,抬手取過,輕解系帶、掀開盒蓋。錦盒分作兩層,上層安放著一柄赤金金鎖,鎖身雕花繁複精巧,刻有「平安順遂」四字。
下層整齊碼放著數塊棗泥山藥糕,品相素雅,清香撲鼻,是她最熟悉的滋味。
糕點旁壓著一張素色箋紙,字跡清雋、筆鋒稜角分明,是沈眉莊親手所書:
「知曉你今日應酬勞碌、無暇自顧,我親手做了你最愛的棗泥山藥糕,可稍解倦乏。
還未見過煜兒,心中甚是惦念,明日你得空,便抱孩子來碎玉軒小坐,讓我一解相思。世事繁雜,萬勿過勞,切記珍重自身。」
甄嬛心頭暖意翻湧,眼眶不自覺泛紅。她指尖輕輕拂過箋紙,拿起一塊軟糯的山藥糕,緩緩抬手,欲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