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她滿心歡喜,準備好好品嘗眉姐姐親手做的糕點之際,隔壁偏房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清亮的孩童啼哭,驟然打破滿室靜謐。
甄嬛輕輕一嘆,將糕點輕輕放回盤中,起身快步走向偏房。
屋內暖燈通明,張嬤嬤正抱著弘煜輕拍哄勸,奈何往日溫順的小世子此時卻哭鬧不止,小臉漲紅,手足亂蹬。
甄嬛上前伸手,溫柔將弘煜接入懷中。
許是熟識母親氣息,方才哭鬧不休的孩童立馬止住,濕漉漉的大眼睛定定凝著甄嬛,小小的唇角微微上揚,咧開一抹軟糯的笑顏,眉眼彎彎。
心頭煩倦盡數消融,甄嬛垂眸對上孩子的視線,輕柔誇讚:「哦哦,我們小阿煜認出額娘了呢,真聰明!」
她緩步輕晃,不多時,弘煜便眼皮沉沉,安然偎在她懷中沉沉睡去。
她小心翼翼將孩兒安放妥當、掖好襁褓,折返主屋。目光再度落回桌案那盤棗泥山藥糕上,心緒微動,剛欲抬手,門外忽傳來幾聲規整的敲門聲。
「福晉。」是葉瀾依的聲音。
甄嬛應聲准入,房門被輕輕推開,葉瀾依緩步入內,手中提著一具精緻鳥籠,籠中立著一隻通體雪白的鸚鵡,羽翼飽滿光潔,四處探頭探腦的模樣甚是靈動。
乍一看之下,與她上一世養的那隻,簡直一模一樣。
「福晉前些日子說想養只鸚鵡解悶。」葉瀾依將鳥籠輕置桌畔,輕鬆說道,「前幾日內務府送了這隻過來,我看它挺聰明的,按照您的要求連日調教,已然很溫順了。」
甄嬛抬眸細看,伸手輕撫鸚鵡羽翼,觸感油光順滑、細膩緊實,可見照料精心。她笑著溫聲道:「不錯,你有心了。」
二人落座閒話,屋內氛圍鬆弛。甄嬛想起她的婚事,輕聲問詢:「聽聞你與應拾的婚事正在籌辦,吉日可曾定妥?諸事還順遂嗎?」
素來不假辭色的葉瀾依,聞言耳尖瞬時泛紅,臉頰染上薄羞,聲線也輕軟幾分:「應拾已請人擇了吉日,定在今年五月十五,他也已經徵得了王爺的應允。」
「那便好。」甄嬛語氣多了幾分真誠,「府中婚事不必拘謹,但凡婚嫁所需、物件缺漏,你只管直言。本就該為你們妥善置辦,還不容多準備些往後用得上的。」
葉瀾依心頭一暖,斂衽俯身,鄭重道謝:「多謝福晉體恤。」
二人低聲閒談,未曾留意桌畔鳥籠。那雪白鸚鵡趁二人不備,悄然伸長脖頸,尖喙飛快一啄,銜住盤中一塊糕點,啄下大半便開始吞咽。
這動靜落入二人眼中,皆是一怔。
葉瀾依眉心緊蹙,面露愧色,連忙致歉:「福晉恕罪,這畜生尚未徹底馴熟,依舊野性難馴。容我帶回再嚴加調教幾日,改日再送來供福晉把玩。」
甄嬛望著那盤糕點,長嘆一聲,淡淡搖頭:「無妨。糕點就近擺放,原是我們疏於留意,怪不得一隻禽鳥。」
話音剛落,變故陡生。
方才尚且靈動鮮活的鸚鵡,驟然渾身劇烈抽搐,羽翼僵直、軀體緊繃,未及發出一聲啼鳴,便直直從橫杆上墜落,重重摔在籠底。
雪白羽翼凌亂攤開,口角處緩緩溢出白沫,轉瞬便軀體僵硬。
突發慘狀猝不及防,二人臉色驟變。
葉瀾依反應極快,即刻起身擋在甄嬛身前,身姿緊繃、神色戒備,護著她連連後退,遠離桌案。
門外值守的采苹聞聲異動,立刻推門而入,神色慌張:「福晉!出何事了?」
留住跟在她身後,已留言跑到甄嬛近前,拉著她的手仔細檢查。
葉瀾依向采苹說明情況,她當即從腰間取出銀針,驗毒。
片刻之間,銀針通體烏黑暗沉,觸目驚心——這一盤看似清甜可口的糕點,竟浸透劇毒。
甄嬛只覺寒意徹骨,冷汗浸透衣衫。方才她只差一瞬便要入口,若是誤食,便是滅頂之災。還好弘煜打斷了她。
想到此處,後怕與驚懼瞬間席捲全身,令她渾身發顫。
她快步奔至偏房,看到孩子安然入睡,毫無異樣,才鬆口氣,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甄嬛與葉瀾依剛剛驚呼的時候,張嬤嬤也聽到了,她剛剛過去看了一眼,就立刻回來查看孩子的情況。此刻她忙道:「福晉放心,世子一切安好。」
甄嬛還是壓著顫聲囑託:「即刻換下煜兒所有襁褓與貼身衣物,再帶他去清洗一遍身子,我會讓衛霞跟過去幫忙,快去!」
吩咐完畢,又急喚流朱打來清水、取來皂角,一遍遍用力搓洗雙手,指尖搓至泛紅髮燙,心底的驚悸卻久久不散。
夜色沉沉,王府白日喧囂盡數褪去,四下靜謐無聲。
允禮終於將外院客人都送走了,褪去外袍踏入內室,便見甄嬛獨坐床榻,屈膝抱腿、垂眸怔坐,神色空洞,周身縈繞著散不去的疲憊。
他只當她是勞碌透支心神,心生疼惜,快步上前安撫:「你今日操勞整日,定是累極了。不必等我,早些安歇吧。明日還要入宮向皇上、太后請安。」
聽聞明日入宮,甄嬛凝滯的心神驟然回神,抬眸看向允禮,眼底餘悸未消,將白日毒糕、鸚鵡暴斃的驚險變故一一細說。她語聲沉沉,顯然還沒有回過神來。
允禮越聽神色越沉,心口驟然緊縮,滔天后怕席捲周身。
他即刻伸手將甄嬛緊緊擁入懷中,力道緊繃,不敢深想那分毫之差的後果——若是嬛兒當真誤食毒糕,他定然徹底瘋魔。一念及此,他遍體生寒。
他緊擁著她,沉吟良久,嗓音凝重,帶著幾分遲疑:「這糕點是內務府送過來的,但是是惠妃親手做的,裝點也是碎玉軒弄好的……莫非,是惠妃那邊出了差錯?」
「不可能!」甄嬛即刻冷聲打斷,眸底責備,「歷經上一世種種,你竟還會疑心眉姐姐會害我?」
允禮自知失言,抬手輕懲自己唇角,低聲誠懇致歉:「是為夫糊塗多疑。你與惠妃患難相護、姐妹情深,我不該妄加揣測。」
他斂去雜念,眉心緊蹙:「可除卻她,我實在想不出,何人有這般膽子,敢將劇毒送入王府,明目張胆加害於你。」
甄嬛眸光凜冽,思索良久的她已經又頭緒了:「你當真想不到?如今深宮之中,又誰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了,而且看似你與父親從對她們家的迫害中,獲益良多。」
允禮心頭巨震,豁然驚醒:「你是說年世蘭?她如今雖然失勢,但到底還是皇上的妃嬪,竟敢如此無法無天,就不怕皇上深究嚴懲?」
「她早已一無所有,何懼嚴懲。」甄嬛字字寒涼,眸光冷冽如霜,「年家滿門傾覆、族人流放,她將所有仇怨盡數歸在你我身上。如今怕是生無可戀,只求魚死網破,為年家報仇。」
「當真是愚不可及。」允禮滿目嫌棄,語氣沉怒,「身負血海深仇,卻辨不清真正仇人,報仇尚且找錯對象,可悲可笑。」
「她不是辨不清。」甄嬛輕輕搖頭,眸光里露出幾分同情。
「她只是對皇上終究心軟,下不了手。昔日君恩深重、寵愛極致,縱是滿心恨意,她亦不敢怨懟皇上,萬般戾氣無處宣洩,便盡數遷怒你我。」
她抬眸望向允禮,神色堅定:「她膽敢鋌而走險,意欲加害與我,我們也該好好回敬她這份心意才是。
讓你的人講東西準備好。她既敢主動尋釁,我們便要讓她知曉,我果親王府從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允禮沉聲頷首,語氣同樣冷凝:「好。剛好明天去宮中會會她。我們與年府的恩怨,也該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