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春，殘雪漸消。紫禁城檐角的碎雪順著琉璃紋路緩緩滑落，叮咚輕響。
壽康宮內炭火溫熱，檀香裊裊，語聲不斷，一派慈和光景。
太后與皇上端坐鳳榻，眉眼格外柔和。
甄嬛身著素雅錦緞常服，懷抱弘煜安坐於太后下手。襁褓之中的嬰孩剛睡醒，精神頭十足。小小的身子蜷在錦被之中，一雙烏溜溜的眸子透亮，好奇地四處張望。
他胖乎乎的小手輕輕蜷著，忽然微微一伸，精準攥住了允禮伸過來的修長食指。下一瞬，小傢伙眉眼彎彎，唇角淺淺揚起，朝著上面軟榻上坐著的太后憨憨一笑。
太后眼底當即漾開慈祥笑意，微微前傾身子，望著襁褓中的孩童溫聲誇讚：「這孩子生得眉目周正，性子更是開朗，半點不認生，將來定是個開朗的性子。」
甄嬛眉眼溫順，語聲輕柔：「借皇額娘吉言。臣婦只求我兒此生心性純良、平安順遂，一世無憂便足矣。」
坐在太后另一側的皇上，側目看著他一隻手就能捏死的小小嬰孩，視線瞥過允禮、甄嬛夫婦，見他們整顆心都掛在自己孩子身上，不由得唇角微揚，呵呵笑出聲。
「允禮如今，總算有了當阿瑪的樣子。往日裡散漫的樣子也沒了，如今倒顯得愈發持重。」
允禮唇角噙著笑意，姿態謙和，從容應答：「皇兄謬讚，臣弟著實慚愧。身為人父，方知肩上責任。為妻兒立身、為朝堂盡責，本是分內之事，不敢再似從前任性，讓皇兄笑話。」
太后笑著點頭，抬手輕揮，貼身侍奉的竹息躬身上前，捧著一方紫檀木匣。匣中躺著一枚和田暖玉平安鎖，一眼看去，晶瑩剔透。
「這東西，是老十四剛出生那會，先帝賞的。放在哀家這裡也無用，就贈給弘煜，願他平安長大、歲歲無憂。」
甄嬛忙抱著孩子起身跪謝，允禮牢牢跟在他身後，兩人異口同聲：「多謝皇額娘。」
皇上凝眉瞟了眼太后，壓下心中不悅，緊隨其後賜下賀禮，是內務府精工打造的赤金鑲寶長命鐲，鐲身紋路繁複精巧，細嵌明珠淺寶，甚是華貴。
皇后坐在皇上下首，一直未曾搭話。此刻眼睛微眯，掠過一抹嘲弄，轉瞬又消失，從容接話，亦送上一份厚禮：
「這是江南新進貢的雲錦，質地柔軟細密，用來給孩子做內衣再好不過。」
甄嬛身後侍立的流朱極有眼力見地上前躬身，穩穩接過三份貴重賀禮，輕步退至殿側，妥帖收納。
「多謝皇上、皇后娘娘厚愛，臣婦先替弘煜收下這份恩典。」
甄嬛說著，把孩子朝向他們那邊，抓著他的小手搖了搖：「弘煜，快謝謝你的皇伯伯、皇嬸嬸，還有皇祖母，等以後長大了，一定要進宮磕頭謝恩、盡孝請安，聽到了沒。」
殿內一時笑語融融。唯獨皇后端坐一側，淡笑不語，周身縈繞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閒話片刻，甄嬛趁著氛圍融洽，微微躬身請示：
「啟稟皇額娘、皇上、皇后娘娘，妾身已很久未曾拜見惠妃姐姐，心中也甚是惦念剛剛滿月的靜和公主。今日入宮，懇請聖恩，前去碎玉軒探望一二。」
皇上聞言眼底漾起笑意，當即應允：「自然。你與惠妃素來親厚，如今又都有了孩子，孩子還是在同一天出生，這還真是有緣。
往後你只管常帶弘煜入宮，多讓兩個孩童相伴玩耍，以後他們也定會同朕與允禮一樣親厚。」
甄嬛忙應聲附和，稍作停頓後又再度開口：「昨日弘煜滿月宴，宮中年答應，特意遣人送了賀禮。心意貴重，妾身此番入宮，也想順道前去探望一二，略表謝意。」
此話一出，殿內暖意融融的氛圍瞬間凝滯。
太后眉心微蹙，慈和的眉眼添了幾分不悅；皇上臉上的溫煦笑意頃刻褪去，眼底覆上一層寒涼，神色晦暗難辨；皇后更是面色一沉，唇角徹底抿成一條直線。
甄嬛即刻斂了所有神色，抱著孩子起身跪地，姿態誠懇：「是妾身思慮不周、言語唐突，不懂宮中分寸。還請皇額娘恕罪，便當兒媳方才未曾說過此話。」
允禮亦步亦趨，牢牢跪在她身後，伸手就能護住她們母子。
殿內靜默片刻，皇上淡淡扯出一抹笑意，語氣不咸不淡：「無妨。聽朝瑰說，你素來仁厚。想去便去看看也好。她近日心緒鬱結，若你能稍加寬慰，也算一樁善事。」
皇后緊隨其後，嗓音微涼：「皇上所言極是。年答應性子執拗，心中積怨頗多，保不齊會口出妄言。弟妹素來寬和，若是聽聞什麼不妥的瘋言碎語，切莫往心裡去。」
甄嬛垂眸低首，神色恭謹：「皇上、皇后娘娘放心，妾身知道宮中規矩。身為宗室福晉、皇家弟媳，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妾身心中有度。」
語畢，甄嬛抱著襁褓中的弘煜緩緩起身。身側的張嬤嬤熟稔上前，動作輕柔地從她懷中接過孩子，小心翼翼護在懷中。
甄嬛攜張嬤嬤、流朱、采苹一眾躬身行禮告退。
允禮亦隨之起身，微微側身湊近甄嬛耳畔，壓低嗓音細細叮囑，語氣溫柔關切：「我去皇額娘偏殿候你，你安心去探望惠妃，行事穩妥些，完了便早些回來尋我。」
甄嬛輕輕頷首，眸底掠過一抹淺淡暖意，一一應下。
恰逢此時，皇上再度開口，語氣添了幾分帝王威嚴：
「弘煜方才滿月，禁不得風寒。蘇培盛，去傳暖轎來，護送福晉往返各宮，務必護好小世子，莫讓孩童受風著涼，也莫要走得太急，顛到了她們娘倆。」
「妾身謝皇上體恤。」甄嬛一行人齊齊躬身謝恩，後退後轉身穩步退出房屋。
皇上同皇后使了個眼色。皇后緩緩起身，端端正正屈膝行禮：「臣妾宮中尚有瑣事待理，先行告退。」
允禮在皇后退出後，也笑著拱手，語氣隨性，褪去了方才的恭謹刻板：「那臣弟也去皇額娘偏殿偷個懶，稍作歇息，暫且鬆快片刻。」
皇上無奈搖頭，唇角噙著淺淡調侃：「如今都是身為人父、能擔大事的人了，這偷懶懈怠的性子，竟半點未曾改過。」
允禮順勢輕輕長嘆，抬手掩唇打了個淺淺的哈欠，眼底帶著幾分疲憊，無奈地訴苦：
「皇兄你是不知。自打弘煜降生，嬛兒事事親力親為、日夜操勞，臣弟日日搭手照看、晨昏不歇，當真許久未曾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皇上被他這副模樣逗樂了，隨意擺了擺手：「行了行了，知曉你辛苦，快去歇息吧。朕再陪皇額娘說會話。」
殿內宮人盡數躬身退下，偌大壽康宮瞬間清靜下來。方才的笑語溫情盡數消散，只剩一片靜謐，間或響起皇上不停撥動手中珠串的聲音，壓得人喘不上氣。
良久，他語氣平靜無波的問道：「皇額娘為何要送他們十四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