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上,甄嬛緩步前行,微微側首,壓低聲音對身側的采苹輕聲詢問:「方才你細細觀察安嬪神色舉止,可有半分不妥之處?」
「回福晉,沒有任何可疑。她不止言行坦蕩、神色真摯,她對您與惠妃娘娘的親近皆是發自真心,眼底的歡喜全然不假,看不出半分偽裝。」
甄嬛聞言,眉心緊緊蹙起,心底疑雲愈發深重。與上一世的安陵容相比,她的變化也太大了,這實在太過反常。
她沉吟片刻,終究壓下紛亂思緒,淡淡開口:「人心最是難測,真心假意從來不在一時言行。不必急於定論,且慢慢看她往後行事便知。」
說話間,一行人已然行至翊坤宮宮門前。
昔日盛極一時的翊坤宮,如今早已不復往日榮光。宮牆斑駁,庭院寂寥,宮門雖大開,但一眼瞅去,裡面空無一人不說,連宮外偶爾路過的下人,也會急匆匆跑過。
草木蕭瑟,滿眼破敗,仿若被整座紫禁城徹底遺忘,死寂得令人心底發寒。
采苹抬眸望著眼前荒涼的景象,心底暗自擔憂,上前半步低聲請示:「福晉,奴婢懇請隨您一同入內,貼身伺候。」
甄嬛輕輕搖頭,神色淡然,語氣卻不容拒絕:「不必。一會你守在門口即可,攔住所有欲靠近之人。屋內若有變故,我自會高聲喚你。」
采苹不敢違逆,躬身俯首應下:「是,奴婢謹記。」
翊坤宮厚重宮門緩緩合攏,沉悶的閉門聲截斷外界所有聲響。庭院荒蕪蕭瑟,冷風穿廊而過,捲起枯葉滿地盤旋,整座院子死寂沉沉。
「吱呀」一聲,正殿緊閉的屋門被甄嬛推開。
門口,采苹挺身而立,神色緊繃,謹遵甄嬛吩咐嚴守原地。
甄嬛獨自抬步踏入,殿內光線昏暗,夕陽餘暉順著敞開的屋門照亮了一角。屋內,昔日極盡奢靡的陳設早已不見。,壓得人呼吸滯澀,寒意浸骨。
主位軟椅上,年世蘭端坐如故。一身素雅裝扮,也掩不住她周身縈繞的寒涼。她的那雙眼睛,浸透著瘋狂與不甘,死死盯著來人。
甄嬛抬眸望向她,心底百感交集。眼前人是她上一世宮裡的死對頭,如今權勢盡失、跌落塵埃,落得這般絕境。
念及她最終悲涼的宿命,心底難免浮起一絲淺淺的同情。
可這份惻隱轉瞬便被她盡數壓下。
這些從來都不是年世蘭肆意張狂、輕賤人命的藉口。深宮浮沉數載,她手上沾染的無辜性命不少,樁樁罪孽確鑿無疑,半分不值得寬宥。
甄嬛斂盡心頭思緒,神色平肅,屈膝對著主位之人行禮:「妾身甄氏見過年答應。」
不待年世蘭有所應答,她便緩緩直身,語聲清冷,卻字字鋒利:
「年答應,上回相見,還是你宮宴賦《樓東賦》、重獲聖寵、風光無二。不過短短一載光陰,世事無常,你竟落魄至此。」
這句話,瞬間引燃了年世蘭積壓的滔天恨意。
她驟然抬眸,雙目赤紅血絲密布,周身戾氣暴漲,字字淬毒:「賤人!休得在此假仁假義、惺惺作態!我年府滿門傾覆,我落得這般田地,全是你甄家和果親王所賜!
是你們踩著我兄長的屍骨平步青雲,奪我榮寵、毀我家族!如今也敢來本宮面前耀武揚威、落井下石!」
面對她歇斯底里的怒罵,甄嬛面色沉靜,只冷冷戳破她自欺欺人的執念:「你何必自欺欺人?年家覆滅,罪魁禍首難道不應該是你痴心託付的,當今聖上?」
她上前一步,繼續道:「皇上忌憚年羹堯功高震主、權傾朝野,早已暗中布局,層層算計,最終徹底扳倒年氏一族。
而你年世蘭,不過是皇上鞏固皇權、制衡年羹堯的一枚棋子!」
「你胡說!」
年世蘭猛地挺身站起,髮絲微亂,眉眼猙獰,語聲里滿是不甘:「本宮與皇上的情分,刻骨銘心,豈是你這賤人隨意污衊!」
她眼底思緒翻湧,語聲忽而悵惘、忽而尖銳:
「記得我那一年,剛剛入王府,就被封為側福晉,成了他身邊最得寵的女人。王府里那麼多女人都怕他,就我不怕。她常常帶我去策馬、去打獵,他說他只喜歡我一個人。」
年世蘭抬步緩緩走下高台,步履沉緩,周身寒意逼人。昔日舊夢與如今絕境劇烈衝撞,撕扯得她心緒癲狂,聲音更冷了幾分:
「可是王府里的女人真多啊,多得讓我生氣,他今天宿在這個侍妾那裡,明晚又宿在那個福晉那裡,我就這樣等啊等啊,等的天都亮了,她還是沒來我這。」
她步步緩慢,卻朝著甄嬛堅定而來,眼底猩紅駭人,冷聲逼問:「你試過嗎?試過一個人摸著冷冰冰的宮牆,從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嗎?!」
甄嬛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分毫未退。待年世蘭逼近至數步之遙,她驟然冷聲打斷她的偏執哭訴,字字鏗鏘:「就算再冷,也不該用無辜之人的血來暖你自己!」
她眸光銳利如刃,厲聲質問:「你在這後宮中,做過的惡也不少了吧!枉害了多少無辜性命,你自己心知肚明!
如今更是膽大包天,把毒下到了我們王府,就不懼王爺據實上奏,龍顏大怒,殺了你嗎?」
「殺我?」
年世蘭聞言,陡然冷笑出聲:「想要殺我,便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只管去皇上跟前告發便是!」
她眸光驟然陰毒,唇角勾起一抹嘲諷,字字誅心:
「那日送入王府的,本就是你的好姐妹惠妃親手所贈!這難道不是沈眉莊嫉恨你命好,嫁得良人、誕下男胎,心生妒意,才想暗中取你性命的嗎?」
話音落下,年世蘭再度上前兩步,二人間距近在咫尺。
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氣氛緊繃至極致。
一縷冷風穿窗而入,拂起她寬大的素色袖擺。剎那間,一柄鋒利短匕露出半截刃身,寒光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