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袖中暗藏短匕，掌心抵著冰涼刃身，拇指按著，其餘四指死死繃著。眼底積壓的恨意與不甘層層纏繞，眼看著便要徹底爆發，刺向眼前的甄嬛。
殿內空氣都仿佛帶刃，甄嬛甚至覺得，每一次呼吸，都颳得皮膚生疼。
千鈞一髮的瞬間，她倏然抬臂，自袖中取出一物，穩穩舉起。
清亮的嗓音刺破滿室戾氣，不高不低，卻精準遏住年世蘭即將落下的狠手：「年世蘭，你可還認得此物嗎？」
細碎天光透過窗欞縫隙灑落，落在那方玉佩之上，綠意淺淺流轉，毫無雜色。盤面雕琢著繁複精巧的靈魚紋樣，紋路獨特又熟悉，讓人一眼便能認出。
年世蘭緊繃的身形驟然凝滯，眼底翻湧的殺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錯愕。這枚玉佩，是她刻入心底的記憶，分毫未忘。
這是當年大侄子年斌周歲時，她親自手繪紋樣，尋訪京中頂尖匠人，耗時數月精雕細琢打造的生辰禮，是世間獨一份的手工巧作。
是她特意留給哥哥嫡長子的護身信物，含著期盼他魚躍龍門的心思，藏著她身為姑姑最真摯的疼愛。
心緒翻湧，心頭猛地一沉。她快步上前，一把將玉佩從甄嬛手中奪過。指尖微微發顫，一遍遍細細摩挲熟悉的紋路。
冰涼細膩的玉質貼合掌心，每一處弧度、每一寸雕琢，都與她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
真的是它。
她清晰記得兄長往日書信所言，自她入宮後，年幼的斌兒日夜思念姑姑，將這枚玉佩貼身佩戴、寸步不離，視作最珍貴之物，亦從不輕易示人。
可如今，這東西卻穩穩落在甄嬛手中。巨大的不安瞬間裹挾全身，心底隱隱生出不妙的預感。
年世蘭猛地抬眸，眼底剛壓下的戾氣再度翻湧，眸光凌厲，死死鎖定甄嬛，語氣緊繃，卻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你到底想做什麼？！」
甄嬛唇角噙著幾分笑意，神色從容，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
她不慌不忙，緩緩反問：「我想做什麼？倒不如問問你自己，難道不是你年答應你，想對妾身做些什麼嗎？」
她穩步上前，語聲驟冷：「年世蘭，你可想清楚。今日你若還想肆意妄為，便是置年家剩餘族人於不顧，置你大哥唯一的嫡長子、年斌的性命於不顧！」
語畢，甄嬛緩緩踱步，繞著身形緊繃的年世蘭慢慢走動。
她不急不躁，一邊細緻捕捉對方眉眼間每一絲神色，一邊徐徐施壓，層層撬動她心底最深的愧疚，一步步牽動著她的心弦。
「你這一生，受盡年羹堯萬般偏愛與庇護，享盡年府帶來的榮光。如今年羹堯剛含冤而死、屍骨未寒，你卻要憑著一己私怨行事，連累他留下的妻兒、族人，為你的偏執陪葬嗎？」
甄嬛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嘲弄。
「他們從未捲入朝堂紛爭，連皇上都赦免了他們。若因你的一時任性落得悽慘下場，你當真半分愧疚都無？你一輩子隨心所欲、愛恨由心，肆意宣洩自己的不甘，可曾有一刻，念及兄長恩義、族人安危？」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恰好行至年世蘭身前。趁她心神渙散、神情鬆動崩塌之際，出手如電，精準扣住她藏著匕首的手腕。
她牢牢抓住年世蘭的手腕，力道沉穩，將它舉起。即使感受到手底傳來的刺痛，也沒有絲毫鬆動，牢牢桎梏住那寸暗藏的寒光。
她眸光冷冽如霜，與對方的眼神直直對上，穿透年世蘭外強中乾的偽裝，冷聲質問：「年世蘭，你未免太過自私。這般任性妄為、禍及族人，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年羹堯，死不瞑目嗎！」
「不！你胡說！」
年世蘭猛地奮力掙脫她的桎梏，方才緊繃全身的力道驟然散盡，渾身氣力仿佛被抽空。
她踉蹌後退數步，腳步虛浮無力，頹然跌坐在身側椅上，身形徹底垮塌下來，口中喃喃自語：「哥哥待我萬般寵溺，事事護我，他絕不會怪我……絕不會……」
心神恍惚之間，昏暗的殿內，悄然浮現出一片血色幻影。年羹堯滿身猩紅，靜默佇立在幽暗深處，昔日寵溺的眉眼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死寂，一言不發地沉沉凝望著她。
此刻，刺骨的惶恐順著四肢百骸緩緩蔓延，牢牢裹住全身。
年世蘭聲音微微發顫，伴隨著細碎的哽咽，帶著無措與不安，低聲呢喃：「哥哥……你真的會怪我嗎？」
甄嬛冷眼旁觀她瀕臨崩潰的模樣，語聲淡漠，毫不留情地徹底擊碎她最後的念想：「你這般只會拖累兄長、連累族人的妹妹，於他而言，要來何用？」
「不……不是這樣的！」
極致的痛苦瞬間擊潰了她。年世蘭眼底水汽翻湧，所有戾氣、兇狠盡數褪去，聲音破碎發顫，帶著無助的哀求：「甄嬛，我求求你，別說了……」
殿內驟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微涼夜風穿隙而入，拍打在年世蘭身上，冰寒刺骨。
甄嬛靜靜佇立，耐心等候。待她鋒芒盡斂，才緩步上前，取出一方素色乾淨錦帕，遞至她眼前，語氣歸於平淡：「擦擦吧。」
年世蘭怔怔回神，眼底水汽翻湧，卻沒有去接錦帕，
她猛地挺直脊背，抬手用手背狠狠向上抹去眼角濕意，硬生生逼退將落未落的淚水。
再望過來時，她眼底已然褪去所有脆弱。她定定看向甄嬛，褪去所有偏執，語氣乾脆利落：「說吧，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
甄嬛輕輕舒口氣，神色坦蕩，語調平和：「你別多想，我的要求很簡單。只是想讓你為了家人老老實實活著，活到我需要你的那一日，幫我做一件事即可。」
年世蘭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眼底滿是無力，幽幽問道：
「堂堂親王福晉，你怎麼比我還天真！我如今一無所有，以我在宮中如今的地位，皇后那妖婦能忍著不動手？即使不是她，還有其他人，我又能在這深宮苟延殘喘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