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輕輕搖頭,語氣篤定,條理清晰,徐徐安撫著她:「我來之前,向皇上太后稟明,你昨日給弘煜送了禮物,我今日是特意來向你道謝的。
依我之見,今日過後,皇上便會下旨,將你正式圈禁於翊坤宮。」
見年世蘭雙拳驟然攥緊,面上瞬間翻湧起不甘,甄嬛知道她一點都激不得,即刻開口解釋:
「這看似是嚴加懲處,實則是對你的保全。你與皇上相伴數載、往日情深,終究與旁人不同。轉過頭來想想,這圈禁旨意,何嘗不是對你的一種保護。
不然,就憑襄妃昔日告發你的種種罪狀,樁樁件件,早已夠你死上數次。」
年世蘭深深吸入一口涼氣,胸腔翻湧的悲怒漸漸壓落。她抬眸看向甄嬛,語氣冷硬:
「本宮可以應下你所有要求。他日你若有事相托,哪怕是取我性命,我也絕不推諉。但你必須答應我,絕不傷害年府眾人!」
「尤其是年斌,他心思純善,從未沾染朝堂紛爭,更與,」她話語頓了頓,才繼續說道,「與年富那孩子相差甚遠,對你們無半分威脅。」
甄嬛神色鄭重,真誠應道:「你放心。我不僅不會加害於他,還會暗中派人一路護送,直至他平安遠赴邊塞、安穩立足。
年府女眷那邊我也會讓人留意,若遇難處,但凡我力所能及,絕不袖手旁觀。」
年世蘭腦中閃過甄嬛興辦女學、善待弱勢的種種聽聞,心中積壓的疑慮漸漸消解。她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我信你。」
夜幕四合,整座紫禁城褪去白日喧囂,偶有打更太監的聲音傳來,卻依舊翻不出高高的宮牆。
入夜未久,一道冰冷聖諭悄然傳入翊坤宮:年氏行事魯莽,屢次衝撞高位、言行失儀,即日起,正式圈禁翊坤宮,無詔不得出。
空曠蕭瑟的庭院中,年世蘭孑然一身,靜靜佇立。抬眸望向漫天璀璨星河,點點星光鋪滿沉沉夜幕,卻半點填不滿她心底的荒蕪。
從今往後,這偌大的翊坤宮,便是她餘生唯一的天地,是為她量身打造的冷宮,是她無人問津、無人相伴的永恆囚籠。歲歲年年,只剩孤寂。
厚重宮門緩緩合攏,沉悶的鎖鏈聲冰冷刺骨,徹底隔絕了內外的一切煙火與生機。
就在宮門將閉未閉的剎那,一道清瘦身影,悄然立在宮燈暗影之下。
是端妃,齊月賓。
她的貼身侍女吉祥正在打點疏通守門侍衛,片刻便辦妥諸事。端妃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踏入這座死寂的冷宮,與院中立著的年世蘭遙遙對峙。
夜風蕭瑟嗚咽,捲起兩人衣袂輕輕翻飛,庭院寂靜無聲。
年世蘭淡淡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幾分自嘲。她原以為,端妃此番深夜前來,不過是趁她落魄之際,清算舊日恩怨。
未曾想,端妃清冷低沉的嗓音驟然劃破蕭瑟夜風,字字刺骨,句句誅心:「年世蘭,你落得這般田地,確實可憐!
不過,要本宮看,你最可憐之處,莫過於愛了親手殺死自己孩子的仇人這麼多年!」
年世蘭渾身驟然一僵,身形死死定格原地,瞳孔劇烈收縮,腦中轟然一片空白,連呼吸都驟然停滯,周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端妃緩步上前,步步逼近,壓低嗓音,緩緩揭開埋藏數年、無人知曉的深宮秘辛,語氣寒涼,不帶半分喜怒:
「皇上忌憚年羹堯,他從始至終,都絕不允許你誕下帶有年氏血脈的子嗣!」
「當年那碗讓你痛失孩兒的安胎藥,本宮不過是替皇上擔了個虛名而已!」
她眸光寒冷,吐出的話語仿佛要將人徹底凍結:
「不然,你以為我如何常年穩居妃位?如何在你的欺凌下活這麼多年?
而你又為何盛寵數年,卻再未有身孕?還不是因為他獨獨賜你的歡宜香,那裡面可是有大量的麝香的!你日日燃的歡宜香,已經徹底斷了你做母親的資格!」
自端妃開口第一字起,年世蘭便已渾身寒涼徹骨。後續的每一句話入耳,都恍惚失真。腦中轟鳴陣陣,天旋地轉,身形搖搖欲墜。
原來她堅守半生、痴念半生、託付半生的帝王深情,從來都不是真心相待,從來都不是專屬偏愛,而是一場步步為營、徹頭徹尾的騙局。
宮外傳來侍衛的催促聲,端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壓下眼底的快意,轉身快步離去。
直至那道清冷身影徹底消失在沉沉夜色,年世蘭才從僵滯麻木中驚醒,撕心裂肺的哭喊衝破喉嚨,帶著瀕臨瘋魔的絕望:「你別走!把話說清楚!齊月賓,你別想騙我!」
回應她的,唯有厚重宮門轟然閉合,鐵鎖沉重落定的聲音。
年世蘭雙腿一軟,狼狽跪地,雙手死死扒住冰冷厚重的木門,指尖深陷縫隙,拼命拉扯搖晃。
老舊木門在她的力道下吱呀震顫,鐵鎖反覆撞擊門框,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響,在死寂的深夜裡悽厲迴蕩。
淚水洶湧滾落,瞬間打濕衣襟,她的哭聲嘶啞破碎,帶著卑微又無望的哀求:「你說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皇上他絕不會這樣對我!絕不!」
她撐著冰冷門板狼狽起身,眼底只剩滔天恨意,委屈與不甘死死纏繞心肺,她厲聲嘶吼:
「賤人!休得污衊我與皇上的情分!你們開門!本宮要見皇上!本宮要當面問清楚,他待我,到底有沒有過半分真心!」
瘋癲嘶啞的聲音一遍遍迴蕩在空曠宮殿,悽愴絕望,卻無人回應,唯有夜風嗚咽相伴。
望著眼前紋絲不動的宮門,年世蘭心底的執念瘋狂滋生:她一定要見到皇上,一定要當面問清真相!
她不信,不信皇上會對她如此絕情,只要能見到皇上,就能找到心中答案,她才能繼續自欺欺人的苟活於世。
她雙目赤紅,再無遲疑,緩緩後退幾步,眼中閃過幾分思緒,再狠狠朝著冰冷堅硬的門閥直直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