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掀起千層浪,無數道審視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前列的甄遠道身上。
皇上面色沉如寒潭,眼底怒意翻湧。
千鈞一髮之際,甄遠道穩步從百官班列走出,踏至御道正中,端正躬身,神色坦蕩,不見半分慌亂,朗聲回稟:「皇上明鑑,微臣並未私藏錢名世的任何詩集!」
胤禛眸色深沉,居高臨下審視著他,語氣寒涼:「哦,那你的意思是,鄂敏誣陷你這個直屬上級了?」
甄遠道身姿恭謹,不卑不亢從容應答:「錢名世與臣同朝為官,他的詩作幾斤幾兩,微臣還是聽說過的,又怎會收藏他的詩集!至於鄂敏為何會蓄意構陷,微臣著實不知。」
皇上唇角勾起,沉聲再問:「那你不作詩譴責於他,又是為何,莫不是同情於他?」
甄遠道雙手拱於身前,神色凝重,對著御階深深一拜,字字鏗鏘、迴蕩廣場:
「臣以為,錢名世一案當適可而止,且不可過度追究。詩書問罪的事,一旦蔓延開來,朝堂之上便會人人自危,誰還敢暢所欲言、暢所欲書?若是朝中文人阿諛之風盛行,那浩然正氣便難以張揚了!」
御階之下,死寂籠罩全場。
皇上面容冷沉如鐵,目光死死鎖住階下坦蕩直言的甄遠道,一字一句冷硬刺骨:「你的意思是說,朕堵塞言路嗎?」
甄遠道雖躬身行禮,脊背卻挺得筆直,他正色回稟:「臣不敢。只是臣身為言官,尚不能恪盡職守直抒胸臆,那便真的是有負皇上隆恩了!」
頃刻間,整座太和門廣場死寂得令人窒息。長風停滯,旗幡不揚,兩旗兵士持槍佇立,紋絲不動,凜冽甲冑寒光映著滿場死寂。
皇上居高臨下,眸光沉沉鎖著階下的甄遠道,面色晦暗,薄唇微抿,遲遲不發一言。
無聲的怒意比雷霆暴怒更令人心驚,百官無人敢喘大氣,個個垂首屏息、噤若寒蟬。
死寂驟然被打破,鄂敏身姿恭謹,語氣凌厲:「啟稟皇上,甄遠道心存異望,不思悔改,奴才以為,該當重罰。」
他話音剛落,最前排的果親王允禮即刻穩步出列,立於御道側方,身姿端正,神色懇切:
「啟稟皇上,甄遠道雖然出言不遜,但他只是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真實想法,也算是盡到了身為言官的職責,還請皇上從輕發落。」
另一側最前面的隆科多即刻出列,神色凜然,語氣剛硬,字字誅心:
「啟稟皇上,甄遠道不臣之心顯而易見,他身為果親王福晉之父,不該自恃為外戚,攀附隆恩、恃寵為傲、肆意犯上,若因其女為宗室命婦便寬縱的話,那朝中便再無綱紀可言了!」
隆科多此言落下,壓得全場無人敢辯。
僵持之際,張廷玉緩步出列,姿態謙和:「話雖如此,但臣以為,果親王福晉剛剛生下王府血脈,也算是於宗室有功,還請皇上酌情處罰。」
皇上端坐高台,冷眼俯瞰下方爭執,眼底無半分波瀾,只剩徹骨寒涼。
一時間,朝堂各派大臣再無一人敢言,大氣都不敢喘。
良久,皇上緩緩開口,聲線冰冷,響徹全場:「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甄遠道革職收監。鄂敏,你帶人即刻搜查甄府,若發現錢名世的詩集,朕再治他的大不敬之罪!」
塵埃落定,滿朝文武盡數俯首,無人再敢多言半句。
這場由詩文掀起的朝堂清算,終究還是向著甄府,無情傾覆而來。
皇上未曾再看階下群臣一眼,轉身往裡走去,身後蘇培盛扯著嗓子,向著眾人大喊了聲:「退朝。」
御道正中,甄遠道立得筆直,一身蟒袍端正依舊。他看著皇上高高在上的背影,似瞬間被抽盡了所有氣力。
他指尖微顫,緩緩抬手,鄭重取下頭頂烏紗,雙手恭敬托著,躬身俯首。雙膝重重跪地,磕在冰涼堅硬的青石板上。
「臣,謝皇上隆恩。」
語畢,他深深俯身,額頭重重抵地,恭順領罪,脊背卻依舊繃著讀書人的最後風骨。
允禮立眉頭緊蹙。聖意已決,甄遠道此番收監,後續便是詔獄嚴刑、徹查深究,甄府已然站在懸崖邊緣。
他看了眼後面坦然領罪的老人,以及已經奉命上來要將他扣押到大牢的侍衛,眼底掠過深深憂色。他只沉沉看了一眼,不敢逗留,腳步匆匆,火速策馬回府。
眾官員紛紛離場,鄂敏動作迅捷,快步攔下兵部尚書李修同,二人附耳低語,頃刻達成默契,旋即一同疾步上前,追上正要離去的九門提督隆科多。
二人齊齊駐足,躬身拱手,禮數恭敬。待隆科多回身,鄂敏即刻稟奏,借調步軍衙門兵士,即刻前往甄府封鎖查抄。
朝堂雷霆風波,轉瞬便席捲至甄府宅院,風雨壓頂,無可避逃。
王府庭前,同樣寒風瑟瑟。
允禮匆匆歸府,來不及喘息,便將太和門御門聽政的所有事,盡數告知甄嬛。
甄嬛靜靜聽完,神色一點點沉斂,心頭飛速推演,瞬息便知曉鄂敏的全盤算計。只是不知,這些算計後面,有沒有皇上的授意。
她知曉,甄府已到了身死存亡之際,自己的對策,也到了該實施的地步了。事態緊急,她當即起身,要即刻趕回甄府。
允禮見狀,快步上前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卻力道緊繃,語氣堅定:「如今甄府已是風口浪尖,我陪著你一起回去,有我在,總能護你一二。」
甄嬛輕輕掙開他的手,神色凝重,條理分明:
「我如今只是尋常歸府省親的外嫁女,回去周旋尚有名堂。若是你這位堂堂果親王同行,便是明目張胆的外戚徇私、干涉朝堂辦案,屆時只怕皇上會更加針對。」
她抬眸看向他,語聲鄭重之極:「一旦到了那一步,惹得皇上龍顏大怒,順勢追責,屆時不止甄府,連你、連整個王府都要被牽連入局,萬難脫身。」
允禮心知她所言句句屬實,他眉頭緊鎖,心底萬般焦灼,終究只能緩緩鬆開手。
甄嬛頷首,不敢再耽擱,即刻帶幾名貼身丫鬟,扮作尋常歸家模樣,登車疾馳趕往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