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面色沉如寒潭,周身威壓牢牢籠罩整座大殿。殿內眾人盡皆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喘。
胤禛冰冷的聲音在眾人耳旁響起:「此人悖謬狂亂、大逆不道,若讓此書流傳民間,那朕的千古之名,就全毀在這種小人手裡了!」
他略一沉吟,撥動著手中珠串,繼續沉聲說道:
「傳旨,將汪景琪梟首示眾,首級懸掛於菜市口,十年不許拿下,警示世人;汪氏女眷發配披甲人為奴,男丁流放寧古塔,疏遠親族,凡在官的一律革職!」
末了,他將手中珠串一甩,冷聲總結:「朕萬不能讓這種人,遺毒世間!」
皇上走後,官員陸續退場,他們三兩成群,竊竊私語。
甄遠道隨人流緩步出宮,望著沉沉天色,對身側隨行的鄂敏輕聲唏噓:
「汪景琪依附年羹堯,語出謀逆,皇上的確不能容他。只是汪景琪雖罪該萬死,可是要把他的人頭懸掛於菜市口示眾十年。」
他長嘆一聲繼續道:「這情景你想想,會讓多少百姓心中顫慄啊。」
他兀自唏噓著,渾然未曾察覺,他的下屬鄂敏,正一步步將他引進語言的陷阱中。
更未曾察覺,他自己尚且能置身事外,但他的女婿,果親王允禮,卻已身陷險境。
養心殿朱門深掩,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殿內燭火沉靜,映得金磚地面泛著幽幽冷光。滿室空氣都仿若凝滯,壓得人呼吸都格外輕緩。
胤禛端坐龍椅,眸光沉沉,牢牢鎖在垂首恭立的允禮身上。
他聲線微涼,緩緩開口:「老十七,朕問你,方才朕對汪景琪一案的懲處,你是否也覺得,朕罰得太過了?」
允禮抬眸時,漾開一抹溫潤笑意,笑著擺了擺手:「咳,臣弟哪懂這些,只知道皇兄是天下人的皇帝,一切都是您說了算!」
皇上眸光淡淡掃過身前恭順的弟弟,語調平緩了幾分,卻也不容置喙:「你現在都是堂堂親王了,還領了都察院和造辦處的差事,也該有自己的主見了,你就隨便說說。」
允禮微微頷首斂去笑意,神色端正,坦誠開口:
「既如此,那臣弟就說說心中的真實想法。汪景琪固然該死,但他首級被懸掛菜市口十年,嚇到的也只是普通老百姓。況且,他的家人和親族,那可真是受了無望之災啊。」
皇上聽聞此言,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他抬手點了點允禮,語重心長:
「你啊,還是太年輕了!朕這是殺雞儆猴,朕就是要讓這些百姓都好好看看汪景琪的下場,這樣他們往日裡行事才會有所顧忌。
他們害怕了,那些民間組織的人心也會因此不齊,只有怕了,才不敢反抗。不然,他們還以為朕懲治貪官污吏、減免賦稅,就是個好說話的皇帝。」
他話音驟沉,殿內暖意瞬間散盡,帝王眸色銳利,牢牢鎖在允禮身上:「你不懂,所有妄圖推翻朕的人,朕都不會給他們一絲一毫的機會!懂了嗎,老十七!」
允禮心頭一凜,即刻收斂所有心緒,露出幾分憨厚恭順的神色,垂首躬身:
「臣弟這下懂了。這樣看來,臣弟還真是愚笨,往後也就只配老老實實聽皇兄的吩咐,干好自己分內的事了。」
養心殿這場暗藏機鋒的對談悄然落幕,可朝堂的風雨,才剛開始肆虐。
未過幾日,前朝再起波瀾。
繼汪景琪後,錢名世的《古香亭詩集》再一次觸怒龍顏,聖諭飛馳朝野,震動滿朝文武。
皇上下旨,將錢名世革職抄家、逐回原籍,無召永不得入京。
不僅如此,京中但凡官員私藏《古香亭詩集》,限期盡數上交禮部統一焚毀,隱匿私藏者從嚴論處。
更令百官惴惴的是,聖上詔令朝野文武,人人作詩撰文斥責錢名世諂媚奸佞之罪,所有詩文盡數彙編成冊,刊印頒行全國,以儆天下人。
暮色浸院,晚風微涼,允禮將這道驚天政令帶回府中,細細說與甄嬛聽。
兩人本在廊下喝茶品茗,甄嬛聽罷始末,眉宇驟然深鎖,心頭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
允禮不言不語上前,與她緊緊坐在一起,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掌心。
甄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紛亂,抬眸看向對方,眼神篤定:「允禮,相信我,父親絕對沒有收藏那本詩集!」
她心底清楚,此番詩文問罪早已不是筆墨追責,而是皇上清掃年黨餘孽、震懾士林、收攏皇權的開端,更是大清往後數十年文字獄的開端。
可她的父親,一生謹小慎微、恪守臣道,清白立身。她甄嬛,決不允許,自己的父親,再次被人蓄意構陷,無端受苦!
二月二十五日,雍正帝在太和殿御門前聽政。
是日天光耀眼,長空一片澄澈。紫禁城層層漢白玉玉階綿延向上,琉璃金瓦泛著冷光。
皇上端坐檯階盡頭的太和門下,俯瞰整片廣場,威儀赫赫。
帝王兩側,不少御前太監垂手屏息、躬身侍立;階下身穿明黃色朝服的御前侍衛佩刀佇立,神色凜冽,紋絲不動。
御階下面,左右對稱列立兩列精銳親兵,皆是正黃旗、鑲黃旗嫡系子弟。他們個個甲冑鋥亮,緊握長槍,目視正前方。
文武百官盡數身著蟒袍、腰束玉帶,分列兩旗兵士外側。人人垂首斂目、屏息靜氣,無一人敢隨意異動、私語半句。
兩旗兵士中間,空出一道筆直光潔的青石板御道,直通帝王御階之下。
朝堂尋常政務次第奏畢,皇上眸光冷冷掃過階下林立百官,最終落於大理寺少卿瓜爾佳·鄂敏身上,聲線沉肅,朗朗響徹整片廣場:「鄂敏,責罵錢名世的事,你辦得如何了?」
鄂敏快步出列,穩穩踏至御道正中,躬身垂首,語聲洪亮:
「回稟皇上,奴才已經仔細看過這些詩,尤以英武殿纂修方苞所做最佳,正詹事陳萬策所做也頗有新意。但是,陳邦彥與吳孝登二人作詩,同情錢名世。」
此言落地,宛若寒風掃過,滿朝文武心頭齊齊一凜,愈發垂首斂氣,全場死寂。
皇上眼神驟然一戾,眉宇覆上怒意,居高臨下聲震全場:
「朕,自登基以來,一直擔心朝中異黨未除。錢名世與年羹堯同為康熙三十八年的舉人,關係甚密不說,所做的詩裡面還曲盡諂媚、頌揚奸惡!這樣的人,居然還有人同情,簡直不配為我大清官員!」
他目光冷冷掃過下方眾人,才悠悠冷聲道:「傳旨,將陳邦彥革職,吳孝登發配寧古塔!」
百官噤若寒蟬,無人敢抬頭仰視,更無人敢出言勸諫。
鄂敏垂首躬身,趁機再度開口,語聲郎朗,穿透全場:「皇上,奴才還有要事回稟,甄遠道甄大人不僅未作詩譴責錢名世,就連私下收藏的詩集也未交由禮部焚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