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蔓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我覺得……可能性不大。」
霍青凌沒有說話，只是手還放在那裡。
蘇蔓蔓的聲音很輕：
「我以前身體就不太好，月事也不規律。醫生說過，我這種體質……懷孕不容易。」
屋裡靜了一瞬。
霍青凌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把她的小腹護得更緊了些。
「沒事。我們過幾天去醫院做個檢查，沒有也沒關係。」
蘇蔓蔓喉嚨有點發緊。
她又輕聲問了一句：「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一直沒有孩子呢？」
這一次，霍青凌幾乎沒停頓：
「那也沒事。」
霍青凌靠近了一點，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溫度：「有你就行。」
蘇蔓蔓眼睛有點酸。
她沒再說話。
只是往霍青凌懷裡靠了靠。
不知道什麼時候，蘇蔓蔓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睡著了。
霍青凌卻一直睡不著。
霍青凌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等蘇蔓蔓徹底沒了動靜，才小心把手收回來，替她把被角掖好。
然後起身，輕手輕腳下了炕。
推門出去。
院子裡一片冷清，雪光發亮，遠處零星還有人家放過年的鞭炮聲。
霍青凌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才打了水。
冷水兜頭澆下來的一瞬，他閉了閉眼。
胸口那股壓著的火氣，被一點一點逼散開。
直到那股燥意徹底平下去了，霍青凌才把水瓢放回缸邊，甩了甩手上的水。
轉身回了屋。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蘇蔓蔓就被鞭炮聲吵醒了。
村子遠處零零星星的動靜，噼里啪啦的，一陣一陣傳過來，像隔著老遠有人在敲鼓。
蘇蔓蔓在被窩裡窩了一會兒。
炕燒得暖和，被子裡都是熱氣，可外頭的冷氣順著窗縫往裡鑽，帶著點清早特有的清冽。
她側過頭，身邊已經空了。
也不知道霍青凌是什麼時候起的。
蘇蔓蔓披上棉襖，下了炕，腳一踩地，還是涼得一激靈。她趿拉著鞋推門出去，廚房那頭已經亮著火光。
灶膛燒得正旺。
乾柴噼啪作響，鍋里水開得翻滾，白氣直往上竄，把窗戶都熏得一片朦。
霍青凌站在灶台邊，袖子挽著，正把凍得硬邦邦的餃子一個個往鍋里下。
「我來吧。」蘇蔓蔓走過去，伸手去接他手裡的蓋簾。
「你去炕上暖著，這裡冷。」霍青凌沒鬆手。
「下個餃子而已。」蘇蔓蔓看了他一眼。
霍青凌沒再堅持。
蘇蔓蔓接過來，把餃子順著鍋邊滑進去，又拿漏勺輕輕推著，防止粘底。
鍋里水翻得更急了。
熱氣一下子撲到臉上。
瞥見霍青凌站在旁邊，沒動，像是沒有要走開的意思。
蘇蔓蔓沒說什麼，只是專心看著鍋。
這餃子是昨晚從農場帶回來的，蘇母他們昨天特意包了好多餃子，給他們帶了些回來吃。
小軒是被不遠處的鞭炮聲吵醒的。
他穿著新做的棉襖棉褲，腳上套著厚棉鞋，圍著條紅圍巾，頂著一頭亂翹的頭髮，迷迷糊糊地跑到廚房門口。
「姐，今天能放鞭炮不？」
聲音還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等吃完飯再放。」蘇蔓蔓頭也不抬。
「姐夫說了，大年初一得開門放炮，崩走窮氣！」小軒立馬接話。
霍青凌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沒反駁。
餃子煮好，三個人就圍著小桌吃。
熱騰騰的餃子一出鍋，白氣直冒，蘸著醋，一口下去，整個屋子都是熱乎氣。
小軒吃得最急，一邊吹一邊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氣。
「慢點。」蘇蔓蔓瞪了他一眼。
話剛落，小軒「哎喲」一聲，停住了。
小軒皺著臉，從嘴裡吐出個東西，愣了一下，下一秒眼睛亮了：
「姐！我吃著錢了！」
他手裡捏著一枚硬幣，興奮得不行。
蘇蔓蔓笑了，把硬幣接過來，用早就準備好的紅紙包好，又塞回他手裡：
「收著，今年一年都有好運。」
小軒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還拍了兩下，生怕掉了。
美得不行。
吃完飯，霍青凌把鞭炮拿出來，掛在院門口的木樁上。
小軒捂著耳朵，躲在他身後，又忍不住探頭看。
霍青凌劃了根火柴。
火光一閃。
引線「嗤」地一下冒出火星。
下一秒——
噼里啪啦地炸開了。
聲音在小院子裡迴響，震得人耳朵發麻。
紅紙屑炸得到處都是，落在雪地上，一片喜氣的紅。
硝煙味瀰漫開來。
小軒一邊往後躲，一邊又忍不住笑，抓著霍青凌的衣角直蹦：
「過年了！過年了！」
蘇蔓蔓站在門口看著，嘴角帶著笑。
只是那一陣硝煙味衝上來，蘇蔓蔓忽然覺得胃裡翻了一下。
她頓了頓，壓了下去。
沒多久，院門就被推開了。
劉嬸子裹著棉襖，頭上圍著頭巾，臉被凍得通紅，一手拎著布袋，一手牽著小虎子。
「蔓蔓，過年好！霍知青，小軒，過年好！」
劉嬸子一進門就笑著招呼。
小虎子跑過去拉著小軒的手。
「快進屋，外頭冷。」蘇蔓蔓趕緊把人往屋裡讓。
一進屋，炕是熱的，人一下子就緩過來了。
劉嬸子把布袋往桌上一放：「沒啥好東西，給你們嘗個年味兒。」
裡頭是凍梨，還有一包自家炸的麻花。
能拿出這些，已經是實在心意了。
蘇蔓蔓趕緊端出瓜子花生，又抓了點糖果出來，倒了熱水。
小軒早就拉著小虎子上了炕。
兩個人趴在炕沿上，看他那把木頭小槍，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蘇蔓蔓從兜里摸出個紅紙包，塞給小虎子：「虎子，過年好。」
小虎子不敢接，先看他奶奶。
劉嬸子笑著點頭：「拿著吧。」
虎子這才小聲說了句：「謝謝蘇……姐姐。」
一屋子人都笑了。
劉嬸子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吉利話，還要趕著去別家串門，就帶著孩子走了。
沒過多久，知青點那幾個姑娘也來了。
王紅霞、王淑芬、張秀琴、李秋菊，一進門就熱鬧起來。
幾個人穿著新衣裳，臉凍得紅撲撲的，說話都帶著笑意。
她們帶來的東西也實在，臘肉、紅棗、花生，都是家裡寄來的。
這種時候，誰家都不寬裕，能分出來就是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