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柜子里翻出一塊醃好的五花肉，肉是年前醃的，鹽抹得勻，花椒粒還粘在肉皮上，紅亮亮的。
蘇蔓蔓用油紙包了兩層，又拿繩子扎了一道。
又去地窖拿了酸菜和土豆，跟五花肉一起裝進籃子裡。
這些東西都是準備拿去知青點的。
下午時間差不多了，蘇蔓蔓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出門。
霍青凌也換了件乾淨衣裳，把裝東西的籃子拎上。
小軒早就收拾利索了，紅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系了個疙瘩，歪在一邊。
他站在門口等著，一臉興奮。
蘇蔓蔓彎下腰，把他圍巾重新系了一遍。疙瘩打正了，兩邊的穗子捋平。
「走吧，我們去知青點。」
還沒走到，遠遠就聽見了說笑聲。
廚房那屋的煙囪冒著煙，灰白色的，被風壓低了，貼著屋脊散開。
院門大敞著，院裡的雪掃過了，堆在牆根底下，堆成一個小山包。
雪堆上插著幾根拆過的鞭炮杆子，紅色的紙屑散在雪面上，星星點點的。
廚房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兩張長桌拼在一起，鋪著舊報紙。
報紙上頭擺著碗筷，搪瓷碗和搪瓷缸子，有的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鐵鏽色。
幾碟花生瓜子擱在桌子當中，花生是帶殼的，瓜子是五香的。
灶台上熱氣騰騰。
王紅霞蹲在灶膛前燒火，臉被火光映得紅紅的；王淑芬在和面，袖子挽得高高的；張秀琴一邊切白菜一邊跟人說話；李秋菊在剝蒜，動作不緊不慢的。
周為民和趙衛國坐在一旁摘韭菜，張大勇抱著柴火一趟一趟往裡送，悶頭幹活。
「來了來了！」王紅霞先看見人，立馬站起來，「霍知青、蘇知青來了！」
屋裡人都跟著抬頭。
蘇蔓蔓把籃子遞過去。
王紅霞一看，眼睛都亮了：「喲，這麼大一塊五花肉，還有酸菜——蔓蔓你是真捨得。」
「過年嘛，一塊兒吃熱鬧。」蘇蔓蔓笑了笑，已經挽起袖子往灶台那邊走。
她一動，屋裡人也更熱絡了。
廚房裡的人漸漸多了。
孫志剛和李建設踩著點進來的。
孫志剛一進門就搓著手，嘴裡說著「來晚了來晚了，路上滑」。
他的棉襖領子豎著，下巴縮在領子裡，眼珠子轉了轉，把屋裡的人都掃了一遍。
李建設跟在後頭，兩隻手揣在袖筒里，肩膀聳著。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在灶台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了，蘇蔓蔓正背對著門揉面。
兩個人找了位置坐下。
孫志剛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噼里啪啦響，瓜子皮吐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
李建設坐在他旁邊，也抓了一把，嗑得不那麼響，眼睛時不時往灶台那邊瞟一下。
李玉芬是最後進來的。低著頭，悄悄找了個角落坐下，不太說話。
面和好了，白菜肉餡也拌好了。
大伙兒圍著桌子開始包餃子。
豬肉白菜的餡，蘇蔓蔓順手切了點臘肉丁拌進去，一股香味立馬提了起來。
王紅霞擀皮。她揪下一團面，搓成長條，切成劑子。
手掌往劑子上一按，按成一個小圓餅。擀麵杖壓上去，往前推一下轉一下，前推一下轉一下。
麵皮在她手底下轉著圈變大，中間厚邊上薄，圓圓的，像十五的月亮。
王淑芬包餃子。她舀一勺餡擱在麵皮正中，手指一捏一折，一捏一折。
褶子從一頭走到另一頭，勻勻的，八個褶，不多不少。
包好的餃子往蓋簾上一放，站得穩穩噹噹的。
蘇蔓蔓也包起餃子來。她包的是另一種手法，兩手一合，虎口一擠，餃子就成了。
皮薄餡大，肚子鼓鼓的，像個小元寶。
「蔓蔓，你這種包法還挺好看，我學學。」
張秀琴在旁邊學，包得歪歪扭扭的，自己都忍不住笑。
李秋菊看了一眼，笑了：「不漏餡就行。」
張秀琴自己也笑了，把那歪餃子往蓋簾邊上一擱。
「這個我自己吃。」
李玉芬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包著餃子，她手上動作也很快。
趙衛國也湊過來包。他包餃子跟捏泥人似的，兩隻手捧著，五個指頭都用上了。
包完了往蓋簾上一放，不是餃子，是個小包子，底下還帶個座。
周為民看了半天。
「衛國，你這是餃子還是包子？」
趙衛國憨憨地笑：「能吃就行。」
他把那「包子」端端正正地擺在蓋簾上，跟旁邊王淑芬包的餃子挨在一起，像一隻肥母雞蹲在一群仙鶴中間。
「蘇知青這手藝真不是吹的。」
王紅霞擀著皮，頭也沒抬。
擀麵杖在她手底下轉得飛快：「這餃子包得又快又好看。」
「蔓蔓做飯本來就好吃。」
王淑芬接過話頭，她手上沒停，又包好一個，擱在蓋簾上。
「以前在知青點住的時候就知道了。」
張秀琴接了一句：「可不是嘛。那時候她搬出去，我還念叨了好幾天，吃不著她做的飯了。」
孫志剛在旁邊嗑瓜子。
瓜子皮從他嘴裡掉出來，落在桌面上，啪的一聲輕響，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忽然開口了。
「人家現在專門給她男人做飯了，哪還有你的份。」
語氣不輕不重。臉上掛著笑，嘴角往上扯著。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沒人接他的話。
王紅霞擀皮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轉起來，擀麵杖壓著麵皮，咯吱咯吱的。
周為民放下手裡的韭菜，抬起頭。
「蘇知青做的飯，就是好吃，大伙兒都愛吃。」
是張大勇的聲音。他站在灶膛邊上，懷裡還抱著一捆柴火。
話說得悶悶的，像從他胸腔里直接滾出來的。
說完了張大勇也沒看孫志剛，彎腰把柴火放下，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
趙衛國在旁邊點頭：「嗯，大勇說得沒錯。」
他手裡還攥著一張麵皮，餡還沒放，點完頭又低頭包他的「包子」去了。
孫志剛看了看張大勇。
張大勇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他又看了看趙衛國，趙衛國正專心致志地捏著麵皮，嘴巴抿著，眉毛擰著，跟餃子較勁。
孫志剛笑了笑：「我就隨口一說。」
他伸手又抓了一把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