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設坐在孫志剛旁邊，他往霍青凌那邊看了一眼。
霍青凌正把桌子上的碗筷擺整齊，碗一個一個碼好，筷子一雙一雙對齊。
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似的。
周為民摘完了最後一根韭菜，把韭菜洗好，端到灶台邊。
「我這邊韭菜摘好了，可以拌韭菜餡了。」
王淑芬說道：「蔓蔓，你去拌韭菜餡吧，你拌的餡香，剩下的我們來包就行。」
蘇蔓蔓包好手上的餃子，站起身往灶台那邊去。
她把韭菜拿起來甩了甩，甩乾洗菜留下的水分，切成末，拌上一點油，鎖住韭菜裡面的水分。
韭菜的香味一下子散開，混著空氣中醬油和肉的味道，在廚房裡飄著。
趙衛國的鼻子抽了抽。
「真香。」
他手裡那個「包子」剛包了一半，餡還露在外頭。
「香就多包幾個。」
王紅霞擀皮的速度加快了，麵皮一張一張地從她手底下飛出來，摞成一摞。
「今兒個別剩餡了，把這些全包了。」
蘇蔓蔓把拌好油的韭菜末倒進肉餡里，又攪了一輪。
韭菜的綠和肉的粉白攪在一起，顏色好看。
韭菜餡就拌好了。
蘇蔓蔓把帶來的五花肉做了個紅燒肉，肉塊在鍋里顫巍巍的，醬色的，亮晶晶的，筷子一碰就酥了，香味出來，把廚房包餃子的眾人都香迷糊了。
酸菜炒了個酸菜粉條。酸菜切絲，粉條泡軟了。鍋里下油，油熱了滋啦一聲響。酸菜倒進去，酸味一下子竄出來，滿廚房都是。
蘇蔓蔓拿鍋鏟翻炒著，酸菜絲在鍋里翻卷，變得透亮。粉條下鍋，纏在酸菜中間，白一條黃一條。
蘇蔓蔓的菜做好了，這邊的餃子也包好了。
餃子下鍋。
鍋里的水翻滾著，咕嘟咕嘟地響。
白白胖胖的餃子一個接一個滑進沸水裡，先是沉底，然後慢慢浮上來，在水面上轉著圈。
王紅霞拿笊籬順著鍋邊推了推，餃子散開了，沒粘底。熱氣呼地湧上來，撲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睛。
菜和餃子在長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十幾個人圍著長桌坐下。
陳向東站起來，端著他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酒晃了晃，映著爐火的光。
「今天大年初二。知青點的大伙兒都來自各個地方，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也是緣分。」
他看了看圍坐在桌邊的人。
「咱們這些人，有京市的，有滬市的，有南方的，有北方的。來的時候誰也不認識誰，現在在一個鍋里吃飯，在一個炕上睡覺，比家裡人待在一塊兒的時間都長。今天人也算是聚全乎了，年三十霍知青和蘇知青沒來，今兒個補上了。」
他頓了頓，把缸子舉高了。
「來，先敬大伙兒一杯——」
「過年好！新的一年，咱們在廣闊天地里，繼續鍛鍊紅心、紮根農村！」
大家站起來，舉起缸子，舉起碗。搪瓷碰搪瓷，叮叮噹噹的。
小軒端著他的搪瓷缸子，裡面是糖水，也舉起來。
他踮著腳，胳膊伸得老長，往王紅霞的缸子上碰了一下。
王紅霞低頭看見是他，笑了，摸了摸他的腦袋。
小軒縮回胳膊，兩隻手捧著缸子喝了一口，糖水沾在嘴角，拿袖子蹭掉了。
吃了幾口菜，陳向東又端著缸子站起來。
他沖霍青凌和蘇蔓蔓舉起缸子。
「霍知青，蘇知青。年三十你們沒來，咱們今天補上。祝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日子越過越好。」
霍青凌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
「過年好。」
蘇蔓蔓也站起來，缸子裡是茶水，她舉起來，笑了笑。
「謝謝點長。」
張大勇從人堆里站起來。
他端著缸子，手大，搪瓷缸子在他手裡顯得小，他嘴唇動了動，悶了一會兒才開口。
「蘇知青，霍知青，我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說完了他自己臉先紅了，紅到脖子根，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大家笑起來。
王紅霞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缸子裡是茶水，冒著熱氣。
她在蘇蔓蔓旁邊坐下，拉起蘇蔓蔓的手。她的手熱烘烘的。
「蔓蔓，你們搬出去這幾個月，知青點冷清了不少。」
她說話的時候嗓門沒平時那麼大了。
「今兒個你們回來，大伙兒都高興。」
蘇蔓蔓看著她，笑了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以後你要常回來看看我們。」
王紅霞點了點頭，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站起來回灶台邊去了。
氣氛正好。
餃子在盤子裡冒著熱氣，酸菜粉條的酸香味混著紅燒肉的醬香味，在灶房裡飄著。
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
有人講了個笑話，趙衛國笑得最大聲，張秀琴笑得趴在桌上，李秋菊一邊笑一邊拍她。
酒過三巡，桌上也越來越熱鬧。
孫志剛忽然開口了。
「說起來，咱們今天人是聚得挺齊的，就是吧……還少了一個人，劉芳。」
他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大過年的，也不知道她在裡頭怎麼樣了，唉……」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王紅霞盛湯的手停住了。
周為民話說到一半，嘴巴張著，沒合上。
趙衛國放下筷子，看了看孫志剛，又看了看蘇蔓蔓。
李建設咽下嘴裡的紅燒肉，嘆了口氣。
「聽說判了。跟那個馬三合夥干那事，能輕得了？」
孫志剛搖了搖頭：「劉芳也是，糊塗啊。」
蘇蔓蔓放下筷子。
動作不大，竹筷子擱在碗沿上，輕輕的一聲。
廚房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繃住了。
蘇蔓蔓抬起頭，看著孫志剛。
「孫志剛同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孫志剛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扯。
「沒什麼意思，就是隨口那麼一說——」
蘇蔓蔓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咬過了才放出來的。
「劉芳跟馬三合夥，在我的酒里下藥，在半路上堵我。」
「這是公安局定的案，人證物證都在。你在這裡，還是在我這個受害人面前，替一個犯罪分子惋惜，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廚房裡徹底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