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霞把勺子放下了。
張秀琴和李秋菊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時移開了目光。
趙衛國張著嘴，筷子從手裡滑下去，掉在碗上，當的一聲。
孫志剛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蘇蔓蔓，你這話說得也太沖了。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至於嗎？」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說了，馬三怎麼就偏偏盯上你，沒盯上別人？」
孫志剛的目光從蘇蔓蔓臉上掃過去，又掃回來。
「你也不自己想想，是不是自己不檢點，才招了馬三那樣的人。」
蘇蔓蔓盯著孫志剛，目光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流，面上是冷的。
孫志剛被蘇蔓蔓看得有點發毛，喉結滾了一下，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他硬撐著別開眼，伸手去夠桌上的瓜子。
沒夠著。
李建設這時候抬起頭，聲音慢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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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是。蘇知青你才來多久？鬧出多少事了？咱們這些人，誰不是住知青點，吃大鍋飯？就你們特殊。」
「你們一來還自己蓋房子。一個姑娘家，哪來那麼多錢？」
李建設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
「家裡真要是那麼有實力，幹嘛還讓你下鄉啊。誰知道那錢哪來的呢，霍青凌，不是我說你，敢跟這樣的人結婚……別光看人長得好，別的什麼都不管了……」
桌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話音還沒落地，霍青凌已經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凳子往後一推，吱呀一聲，刺耳得很。
搪瓷缸子晃了晃，酒灑出來，洇在報紙上，洇成深色的一團。
霍青凌那眼神，像是冰 刀子丟過來。
他繞過桌子。腳步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到李建設面前，站定了。
李建設抬起頭。
霍青凌的臉近在咫尺。
李建設嘴角還掛著那點陰陽怪氣的笑，但眼睛已經開始慌了。
「霍、霍知青，我就是隨口……」
霍青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凳子上提了起來。
李建設雙腳離地，臉漲得通紅。
棉襖領子勒著脖子，他雙手抓住霍青凌的手腕，想掰開，掰不動。
搪瓷缸子翻了，水灑了一桌。水順著桌沿淌下去，滴在地上。
張秀琴「啊」了一聲，李秋菊捂住了嘴。
廚房裡亂了。
小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衝過去，一下子撞上孫志剛，嘴裡喊著。
「壞人！你才是壞人！你們才是壞人！」
小軒小拳頭往孫志剛身上招呼，圍巾散了，穗子甩來甩去的。
「小軒！」
蘇蔓蔓站起來，兩步走過去，伸手把小軒拉回來。
小軒還在掙，眼眶紅紅的，瞪著眼睛看著孫志剛和李建設。
「壞人。」
陳向東趕緊站起來，攔在霍青凌和李建設中間。
兩隻手按著霍青凌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霍知青，別衝動！大過年的，別動手！」
周為民也過來了。
他站在旁邊，手抬起來又放下，不知道該拉誰。
王紅霞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站在蘇蔓蔓旁邊。
她伸手按了按蘇蔓蔓的肩膀，低聲說。
「蔓蔓，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蘇蔓蔓把小軒交給王紅霞，走到霍青凌身邊。
蘇蔓蔓伸手，按住了霍青凌揪著李建設衣領的那隻手。
蘇蔓蔓按上去的時候，霍青凌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松。
蘇蔓蔓感覺到霍青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繃得很緊。
「青凌，鬆手。」
霍青凌沒動。
他的目光還釘在李建設臉上。
李建設的臉已經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指還攥著霍青凌的手腕，指節發白。
「因為這種人動手，不值得。」蘇蔓蔓看著霍青凌的眼睛，「髒了你的手。」
廚房裡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霍青凌盯著李建設。
李建設的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
他的腳在半空里晃了晃，棉鞋蹭著地面。
過了一會兒。
霍青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李建設跌回凳子上，凳子腿刮著地面，刺啦一聲。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用手摸著脖子。
衣領被揪過的地方皺成一團，勒出一道紅印子。
他低著頭，不敢看霍青凌。
霍青凌轉過身，站到蘇蔓蔓身邊。
霍青凌的目光從孫志剛臉上掃過去。
孫志低下頭。手裡那把瓜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桌面上散著幾顆，地上也有。
霍青凌的目光又掃到李建設臉上。
霍青凌什麼都沒說。
蘇蔓蔓牽起霍青凌的手。
蘇蔓蔓的手小，握不住他整個手掌，手指扣在他的手指上。
霍青凌的手還繃著，指節硬硬的，她握了一會兒，感覺到那些指節慢慢松下來了。
蘇蔓蔓轉過身，看著陳向東。
「陳向東同志。」
蘇蔓蔓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很平。
「今天這個飯，我們吃不下去了。」
陳向東張了張嘴。他看了看孫志剛，又看了看李建設。
孫志剛低著頭，李建設還在摸脖子。
陳向東嘆了口氣。
「蘇知青——」
「這裡有人不歡迎我們，以後這樣的聚會，就不要叫我們了。」
蘇蔓蔓看著陳向東。
陳向東的話卡在喉嚨里。他又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王紅霞走過來，拉住蘇蔓蔓的另一隻手。
「蔓蔓，你別這樣。大家都是知青，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蘇蔓蔓看著她。
目光軟了一些。語氣沒變。
「紅霞姐，你對我好，我知道。以後你想來找我說話，隨時來，我歡迎。」
蘇蔓蔓看了一眼孫志剛和李建設。
「但這個地方，今天之後，我不會再來了。」
王紅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鬆開蘇蔓蔓的手，退了一步。
王淑芬站起來，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蘇蔓蔓看了她一眼，沖她點了點頭。王淑芬也點了點頭，又坐回去了。
張大勇從灶台邊走過來。
他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紅到脖子根。
他站在蘇蔓蔓和霍青凌旁邊，悶悶地說了一句。
「蘇知青，我站你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