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東站在灶台前面，清了清嗓子。
「大隊的通知大家都聽見了。每年貓冬結束都要搞春耕動員，老知青知道規矩，新來的我也說兩句。」
陳向東推了推眼鏡，繼續道：「從明天開始，男勞力到打穀場集合，檢修農具、清理田埂、積肥漚糞。女勞力到倉庫選種、浸種、補麻袋。具體分工等晚上動員會宋書記會宣布。」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後落在幾個新來的身上，語氣比平時嚴肅了幾分：「春耕是一年裡頭最累的時候，比秋收還熬人。秋收是搶時間，春耕是磨工夫——翻地、耙地、播種、施肥，樣樣都是體力活。去年有人第一天就把手磨出一串血泡，第二天握不住鐮刀，硬撐著幹完了。今年大家都提前把手套備上，別到時候抓瞎。」
散了會，張秀琴拉著李秋菊咬耳朵，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壓不住那股子急切：「去年我那雙破手套戴了三天就露指頭了，今年我得買雙厚實的。」
李秋菊小聲說：「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供銷社買。」
過年那檔子事之後，這是蘇蔓蔓頭一回進知青點。
蘇蔓蔓沒說什麼，她坐在靠牆的長凳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明天要帶什麼、幹什麼。
王紅霞坐在她旁邊，側過頭壓低聲音問：「蔓蔓，你這身子，春耕咋整？」
蘇蔓蔓搖了搖頭：「我只能幹些輕點的活，春耕霍青凌不讓我去。」
王紅霞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氣氛有點微妙。
會散了，人三三兩兩往外走。
霍青凌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蘇蔓蔓身邊，手扶在她胳膊上。
「走吧。」
兩人往外走的時候，陳向東在後面叫了一聲。
「霍知青。」
霍青凌回頭。
陳向東走過來，壓低了聲音。
「蘇知青這情況……春耕頂得住嗎？」
這話問得很直接。
霍青凌也沒繞圈子，直接說：「重活不行。如果真要做，她那份，我來干。」
陳向東皺了下眉。
「工分不是這麼算的。」
霍青凌點頭。
「我知道。該多少是多少。」
陳向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行，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可能宋書記那邊也要去說說。」
「嗯，我明白了。」
「行，那你們先回去，晚上記得去隊裡開會。」
回去的路上風還有點冷。
霍青凌走得慢，手一直扶著她。
「累不累？」
蘇蔓蔓搖頭。
「不累。你也不用那麼緊張我，其實好多事情我是能做的。」
霍青凌看了她一眼。
「我們要聽醫生的話，你不用去幹活，你和孩子們我還能養得起。」
當天下午。
霍青凌一個人去大隊部找了宋書記。
大隊部的門虛掩著，屋裡煙味重，桌上攤著春耕任務表和幾份紅頭文件，茶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
宋書記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花白短髮，黑臉膛，眉間兩道豎紋像是刀刻的。
他正低頭翻著一份報表，聽見敲門聲抬頭看了一眼。
「宋書記，耽誤你幾分鐘。」
「是霍知青啊，有什麼事你說。」
霍青凌把蘇蔓蔓的病歷和檢查報告還有醫生證明放在桌上。
醫生證明在縣醫院開的，上頭蓋著紅章，寫著：雙胎妊娠，建議避免重體力勞動。
「宋書記，蘇蔓蔓的情況，醫生建議不能幹重活。春耕期間，是不是可以安排個輕省的崗位？」
宋書記戴上老花鏡，把報告拿起來看了看，眉頭皺著。
他看完，摘下眼鏡往桌上一擱，嘆了口氣。
「是雙胎啊，這確實不能馬虎。但你也知道，隊裡一個蘿蔔一個坑，輕省崗位就那幾個，都有人盯著。」
宋書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正要開口，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進來的是大隊保管員老孫頭，一臉愁容，手裡攥著個扳手。
宋書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咋了？」
「咱那拖拉機又趴窩了！」老孫頭把扳手往桌上一擱，聲音又急又粗，「農機廠那邊我都催了好幾回了，人家說人手緊，派不出人，讓咱們等著。可春耕眼瞅著就到了，沒拖拉機，那好幾十畝東北角的地怎麼翻？」
宋書記一下子站起來，椅子往後推得吱呀一聲。
「等？再等就誤了農時了！你就不能把他們的人硬拉來？」
「人家也忙不過來！各個公社都在搶人，說是到處都在修機器，咱們排到下個月了，這輪到咱們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老孫頭攤了攤手。
宋書記狠狠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把他那張黑臉膛罩得模模糊糊的。
「這不是耽誤工夫嘛，咱全隊就這一台拖拉機，它趴窩了，這活還咋干？」
他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煙夾在指縫裡，菸灰掉在地上他也沒注意。
霍青凌從桌上拿起那個扳手看了看。
扳手上還有機油味，老孫頭剛才攥的地方留下一個黑手印。
「宋書記，讓我試試。」
宋書記停下步子，轉過頭來看他。那目光帶著明顯的懷疑：一個知青，就算平時修過幾把鋤頭鐮刀，跟拖拉機是一回事嗎？
「你？你不是學農機的吧？」
「我學過柴油機原理，在部隊的時候跟著修過幾回。能看看不？反正農機廠的人一時半會兒也來不了。」
宋書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檢查報告。
「你媳婦——雙胞胎，你是想讓她幹不了重活，給她換個輕省崗位是不是？」
「是。她不適合下地幹活。」
宋書記把煙掐滅在茶缸子邊上。
「行，醜話說在前頭。拖拉機你要是能修好，那可就是給隊裡春耕幫了大忙了，蘇知青的活兒我親自安排，大隊部缺個記分員，隊長們每天報工數上來，得有人登記匯總。這活兒不用下地，就坐在屋裡動筆桿子，適合她。可你要是修不好——」
他看了霍青凌一眼。
「能修好。」霍青凌說。
他把病歷收回兜里，轉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