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凌站在門口，看著蘇蔓蔓，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燈光是暖的，她人也是暖的。
霍青凌「嗯」了一聲，把門關上，風被擋在外頭。
「不是叫你早點睡嗎？怎麼還沒睡？」
「我反正也睡不著，就做點小東西。」
「農場那邊媽說小衣服和被子她們會準備好，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就知道媽她們肯定閒不住的，我也就是閒的時候做一點，也不做多，孩子怎麼也要一兩樣媽媽做的做的東西吧。」
蘇蔓蔓已經把衣裳擱進笸籮里，往霍青凌這邊挪了挪。
「爸媽他們都知道是雙胞胎了吧？」
「什麼反應？」
霍青凌脫了外衣，坐上炕。
轉過來看著蘇蔓蔓：「高興。也擔心。」
蘇蔓蔓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我媽肯定是擔心我身體吃不消。」
「嗯。」
「還說什麼了？」
「讓你好好養著，多吃點，別怕胖。」
「就這些？」
霍青凌看了她一眼：「還說——讓我忍著點。」
蘇蔓蔓愣了一下，臉一下子紅了。
「你真是什麼都說。」
霍青凌把手伸過來，覆在她肚子上：「還有，媽她們在做小衣裳了。之前做的每樣就一件，現在得趕雙份。過段時間做好了，我過去拿。」
蘇蔓蔓聽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角彎起來。
霍青凌沒說話，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
「那名字呢？」
「我跟爸說了，讓他們給孩子取名字，他們這下子就找到事情做了，高興得很。」
「那挺好，這樣讓爸他們也有參與感，對未來也會有期待。」
「蔓蔓……」
霍青凌聲音低下來，靠近了一點。
蘇蔓蔓呼吸一下亂了：「你……幹嘛。」
霍青凌沒回答。伸手把蘇蔓蔓拉進懷裡，嘴唇覆上來——帶著外頭冷風吹過的涼意。
蘇蔓蔓的手一下攥緊了他背心的下擺，人軟得不行，整個人往他懷裡靠過去。
過了一會兒，霍青凌停住了。
額頭抵著蘇蔓蔓的額頭，呼吸重得很，胸口一起一伏的。
「不能再繼續了。」他聲音有點啞。
蘇蔓蔓靠在他懷裡，臉燙得厲害，小聲嘟囔了一句：「誰讓你先的……」
蘇蔓蔓能感覺到他撐在自己身側的那條手臂繃得像石頭，肌肉硬邦邦地鼓著，手背上青筋都浮起來了。
他的呼吸又沉又急，每一下都像從嗓子眼裡壓出來的。
蘇蔓蔓心裡頭有點酸酸軟軟的，這個人每次寧可去外頭沖冰水，也不肯讓她受半點委屈，看著他這樣，也心疼。
蘇蔓蔓把臉偏到一邊，耳根紅透了，聲音輕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是不是又要去洗冷水，這個天這麼涼……」
霍青凌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蘇蔓蔓，她的睫毛垂著，一顫一顫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手還攥著他的背心不放。
霍青凌喉結慢慢滾了一下，把蘇蔓蔓往懷裡攏了攏，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朵邊上。
「那你幫我。」
聲音壓得又低又啞。
蘇蔓蔓把臉埋在他胸口，半天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點頭：「嗯。」
說完，蘇蔓蔓沒看他，把整張臉都藏進他胸口，只露出兩隻紅得發燙的耳朵。
霍青凌一頓，好像是受到了某種鼓舞。
好一會兒過後。
蘇蔓蔓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耳根還是燙的，不看他。
羞得不行，她活了這麼大，兩世為人，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做這種事。
剛才怎麼就答應他了，現在手酸得不行，後悔死了。
這人剛才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全是裝的。
霍青凌下了炕，去廚房擰了條熱毛巾回來。
他把蘇蔓蔓的手從被子裡輕輕拉出來，指節還紅著，掌心也紅著。
他拿熱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給她擦，仔仔細細的，像是在擦什麼頂要緊的東西。
擦完了，又把她的手放回被窩裡，才在她旁邊躺下來，手從被子裡伸過來，擱在她肚子上。
「蔓蔓。」
蘇蔓蔓不理他，把臉往枕頭裡又埋了半寸。
過了好一會兒，才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聲音悶在枕頭裡，又悶又軟。
「睡吧。」
霍青凌其實沒完全緩下去。蘇蔓蔓能為他做到這一步，已經很難得了。
他幫蘇蔓蔓掖好被子，把胳膊收緊了些，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手搭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蘇蔓蔓沒再說話，呼吸慢慢勻了，很快睡著了。
日子過得快。三月過完以後，風裡的寒意淡了，屋檐的冰溜子白天開始滴水，滴在牆根底下的石頭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院子裡被踩實的雪開始化，泥地露出來，踩上去軟塌塌的。
四月初的一個清早，隊裡大喇叭響了。
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山頭還蒙著一層灰藍色的薄霧，只有誰家的公雞有一搭沒一搭地打鳴。
蘇蔓蔓正在廚房門口刷牙，嘴角還沾著牙膏沫子，就聽見外面大喇叭傳來一陣刺刺拉拉的電流聲，緊接著宋書記那口沙啞的煙嗓就從喇叭里炸了出來。
「全體社員注意了啊——公社下了通知，今年春耕要早準備、早動手。各生產隊從今天開始，檢修農具、選好良種、漚好肥料。男勞力檢修傢伙什，女勞力選種積肥。春耕能不能趕上趟，全看這半個月的準備工作到不到位！」
喇叭里刺啦刺啦響了一陣，像是宋書記在翻稿子，然後又補了一句：「晚上吃了飯，全體社員到大隊部開春耕動員會，一個都不能少！」
蘇蔓蔓把漱口水吐在牆根底下，拿毛巾擦了擦嘴，直起腰來。
春耕要開始了。
雖然她前世在西北幹了十幾年農活，對這套流程再熟悉不過，但這一世懷著雙胞胎，什麼都得重新盤算。
中午，陳向東把全體知青召集到大廚房開了個短會。
大廚房裡還殘留著早上貼餅子的焦香味，灶台上的大鍋剛刷過，倒扣著控水。
老知青們三三兩兩靠在牆上，有的揣著袖子，有的拿著搪瓷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