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凌扶著蘇蔓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帶來的棉墊子鋪在硬板凳上,又把她的圍巾往上攏了攏。
「我不冷。」蘇蔓蔓說。
「嗯。」霍青凌還是幫她把領口攏好了,才在她旁邊坐下。
前頭一個大娘回過頭來,正好看見霍青凌彎腰給蘇蔓蔓墊棉墊子,笑到:「哎喲,霍知青,你可真會疼媳婦!這棉墊子還專門從家帶來的?」
旁邊一個瘦高個嬸子也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一圈蘇蔓蔓,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們家那口子,我懷老三的時候都快生了,還得給他做飯洗衣裳,別說墊子了,連個暖水袋都沒給我灌過。蘇知青這福氣,真是沒誰了。」
「那可不。」劉嬸子旁邊坐著的一個圓臉媳婦接過話頭,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婦女,「我們也是生過孩子的,誰也沒有蘇知青那麼精貴。從城裡來的就是不一樣,懷個孩子都比咱們金貴些。」
那瘦高個嬸子一聽有人搭腔,更來勁了,嗓門壓低了半度,但周圍幾排都聽得見:「可不是嘛。我們那時候,地里幹著幹著,肚子疼了,回家生完,月子裡還下地呢。誰有蘇知青這樣的好福氣,跟伺候娘娘似的。」
劉嬸子轉過頭來,看了那瘦高個嬸子一眼:「這話說的。人家霍知青心疼媳婦,不是應該的嘛,你這是嫉妒人家呢。」
劉嬸子又往蘇蔓蔓那邊偏了偏身子,聲音不小,像是故意說給周圍人聽的,「蔓蔓,別理她們。該養著就養著,這有人疼的和沒人疼的能一樣嗎?」
蘇蔓蔓沖劉嬸子笑了笑,沒說話。
霍青凌坐在她旁邊,胳膊搭在她椅背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看那些人,目光落在前面的講台上。
後邊又有人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現在這年輕人,剛結婚的時候都這樣,等過兩年再看,還能這麼上心?」
劉嬸子扭頭朝那個方向哼了一聲:「你家男人不上心,那是你的事,別人家的事少摻和。」
「誰摻和了,這不是嘮嗑嘛。」那聲音訕訕地縮了回去。
蘇蔓蔓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揉了兩下,偏頭看了霍青凌一眼。
他正把搪瓷缸子從布包里掏出來,擰開蓋子吹了吹,遞到她手邊。
蘇蔓蔓接過來喝了一口熱水,把缸子擱在腿上,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轉著。
宋書記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和一個搪瓷缸子,往講台上一站,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嗡嗡聲慢慢收了。
動員會無非是強調春耕任務、分地塊、定時間。
散會後,人陸陸續續往外走,長條凳拖地的聲音和拉家常的話音攪在一起。
蘇蔓蔓沒急著起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熱水喝完。
小軒蹲在凳子旁邊,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松果,是虎子剛才塞給他的。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霍青凌才扶著蘇蔓蔓站起來,走到前頭去找宋書記。
宋書記正把桌上的幾張紙歸攏進文件袋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宋書記。」蘇蔓蔓叫了一聲。
宋書記一看見霍青凌,眉毛就開始往中間擰。
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手指頭戳了戳桌面:「你來得正好。霍知青,你今天下午幹的好事兒,零件拆得到處都是,我跟老孫頭說句話的功夫,一回頭,人沒了!跑了!說是回家給媳婦做飯。」
宋書記看了蘇蔓蔓一眼,話到了嘴邊,聲調明顯往下壓了半格,但那口氣還是不順:「你知不知道春耕就指著那台機器,農機站那邊催了好幾回了,人家說最快也得下周才來。你拆成那樣——」
霍青凌站在蘇蔓蔓旁邊,看著宋書記:「宋書記,放心,我肯定能修好。」
「宋書記。」蘇蔓蔓笑了笑,把手搭在肚子上,語氣不急不緩,「霍青凌這段時間在家裡天天翻那本農機手冊,書都翻爛了,柴油機那一章他看了好幾遍了。以前在部隊的時候他也修過車子,不是完全沒底子。他說能修好,就是能修好。」
小軒本來蹲在旁邊玩松果,這時候站起來,仰著臉插了一句:「我姐夫說能修好,就是能修好!他說到肯定能做到!」
蘇蔓蔓伸手把小軒往自己腿邊攏了攏,小軒閉嘴了,但下巴還抬著,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宋書記看著這一家三口——一個賠笑臉的,一個悶葫蘆,一個無腦捧姐夫的,都不好再發火。
宋書記深吸了口氣,又把它呼出去,最後把菸袋鍋子從桌上拿起來,在桌沿上磕了磕:「霍知青,你給我交個底。你到底會不會?不要為了幫你媳婦弄個記分員的崗位,拿隊裡的拖拉機瞎搞。這不是鐮刀鋤頭,這是國家財產!越整越壞了,到時候連農機廠的人都修不好,責任誰擔?」
「我擔。」霍青凌說,聲音不高,但一個字是一個字,「明天肯定給你一台能跑的拖拉機。要是修不好,我就去幫你把農機廠的技術人員綁來。」
蘇蔓蔓站在那兒手搭著肚子,臉上的笑很和氣,沒替霍青凌再說什麼,那意思是,他說了,就作數。
「行了行了。」宋書記把菸袋鍋子往嘴裡一塞,揮了揮手,「這麼晚了,趕緊帶你媳婦回去歇著。懷著雙胞胎還跟著你到處跑,也不怕累著你媳婦。」
「那我明天早上來。」霍青凌說。
「行,我就信你一次。你要是修不好,可要負責去農機廠幫我把人綁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霍青凌這句話說得中氣十足,把宋書記嚇一跳。
宋書記背過身去收拾桌上的東西,嘴裡還嘟囔了一句:「一個拖拉機拆得七零八碎的,跑回去做飯——做飯!」
霍青凌扶著蘇蔓蔓往外走,小軒蹦了兩步跟上,出了大隊部的門。
「姐,姐夫肯定能修好。」
「嗯。」蘇蔓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