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蘇蔓蔓心裡有點複雜，剛才宋書記說的大概意思她也聽明白了。
下午霍青凌說幫隊裡修拖拉機，她當時沒往深里想。
現在蘇蔓蔓明白過來了，今天主動攬修拖拉機這個活，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給她要一個輕鬆的活。
走了幾步，蘇蔓蔓忽然停下來。
霍青凌也跟著停了，偏頭看她。
「你就是為了幫我換個輕鬆的活，才去攬這修拖拉機的事？」
霍青凌看了她一眼，沒繞彎子，也沒多解釋。
「其實也不全是，我下午去找書記說想給你換個輕鬆的活，剛好有人來說拖拉機壞了，農機廠的維修人員要排到下個月才能來修，我想著應該也不難，就想著試試，宋書記說如果能修好，就把大隊記分員這活給你。」
「放心吧，拖拉機我肯定能修好。記分員的活，我也肯定給你弄到。」
他說完就繼續往前走了，步子不快。
蘇蔓蔓看著霍青凌往前走了兩步的背影。
小軒仰頭看了看蘇蔓蔓，又看了看前頭霍青凌的背影，拽了拽蘇蔓蔓的袖子：「姐，走啊。姐夫都說了能修好，你就別擔心了。」
蘇蔓蔓低頭看了看小軒。
「走吧。」
她跟上霍青凌，走到他旁邊，沒再說什麼，把手穿過他的胳膊，挽住了。
「我信你。」
霍青凌偏頭看了她一眼，腳步慢了半拍，讓她的步子跟自己對齊。
三個人的影子連成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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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洗漱完回屋後，霍青凌就把那本農機手冊拿出來研究上了。
棉襖脫了，只穿著那件毛線背心，肩膀寬寬的，燈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的。
蘇蔓蔓把那件縫了半截的小衣裳拿過來，靠在被垛上，就著燈續了幾針。
蘇蔓蔓時不時抬頭看看霍青凌。
霍青凌眉頭微微擰著，手指在書上劃拉兩下，又翻回前一頁去對照著看，手指頭在圖上來回比劃了好幾次。
蘇蔓蔓有些困了，她把手裡的針線擱進笸籮里，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你先睡，我再研究研究。」
霍青凌幫蘇蔓蔓把被子掖好。
「這燈會不會影響你？要影響，我就去廚房看，你先休息。」
「沒事，你就在這看吧，暖和點，我先睡了。」
霍青凌低頭在蘇蔓蔓額頭印下一吻。
「嗯，睡吧。」
蘇蔓蔓沒再說什麼，側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煤油燈的火苗在她背後一跳一跳的，書頁翻動的聲音隔一會兒響一下，隔一會兒又響一下。
蘇蔓蔓聽著這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蘇蔓蔓醒來時，手往旁邊一搭——空的，霍青凌那邊早沒人了。
她披上棉襖下了炕，穿著棉鞋去廚房看了一圈。
鍋裡面溫著早餐。
灶台上擱著張紙條，上頭壓著搪瓷缸子，紙上寫著：
早餐在鍋里，你們吃完就在家歇著，我去大隊部修拖拉機了，中午飯等我回來做。
蘇蔓蔓看著紙條，這人不知道早上什麼時候走的，還想著把他們的伙食安排好。
只覺得心裡暖暖的。
大隊部院子裡，天剛蒙蒙亮。
老孫頭打著哈欠推開院門的時候，就看見一個人影蹲在拖拉機旁邊。
走近了一看，果然是霍青凌。
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頭凍得通紅，正把火花塞往缸蓋上擰。
旁邊地上擱著個搪瓷缸子，裡頭的水早涼透了，一口沒喝。
那本農機手冊攤在地上，翻到電路故障排查那一頁，油泵的分解圖也攤開在旁邊，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用塊石頭壓住了。
老孫頭咳了一聲。「來多久了？」
「來了一會兒。」
霍青凌沒抬頭，手裡的扳手卡住一顆螺絲，擰緊了，又往回退了半圈。
太陽從東邊的楊樹梢上露出來的時候，大隊部的屋裡，宋書記正召集幾個隊幹部開早會。
幾條長凳圍在桌邊，每人面前擱著個搪瓷缸子。
會計老劉在翻工分冊，保管員老孫頭蹲在門口，菸袋鍋子擱在膝蓋上。
宋書記把春耕任務分配表念了一遍，把表格往桌上一擱。
「旁的地都分下去了，就這東北角幾十畝地，還等著拖拉機翻。去年這時候地都翻完一半了，今年倒好，機器趴窩了，地還沒動一鋤頭。」
老孫頭磕了磕菸袋鍋子，抬起眼皮。
「那拖拉機，不是我嘮叨。當年從農機站淘回來的時候人家就說了，使了七八年的老機器，零件都磨得差不多了。隊裡圖便宜，花了不到新機器三成的錢買回來，使了這幾年，年年修，年年壞。去年光修它就搭進去小半個月的功夫。」
「不買舊的買什麼？新的多少錢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書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隊裡要有那個錢，誰不想弄台新的？全屯子老少爺們勒緊褲腰帶攢一年，也買不起半台新拖拉機。這舊的雖說老出毛病，可沒它還真不行——幾十畝地，靠人拉犁，得拉到什麼時候去？」
宋書記越說越來氣，手指頭在桌子上敲得梆梆響：「今年剛開春，本想著讓它把地翻完就算立了頭功，結果剛打著火冒了兩股煙就趴窩了！這不是急死人嘛！農機站那邊催了好幾回了，讓咱們等著。等？再等下去農時都誤了！」
老劉會計把算盤往旁邊推了推，嘆了口氣。「說來說去，還是咱們隊裡窮。要有錢，直接開台新的回來，哪用受這個氣。」
屋裡幾個人都不吭聲了。
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
宋書記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苦著臉把缸子往桌上一擱。
小張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宋書記，開完會我再去一趟縣裡。今天說什麼我也得把人拽來，綁也得綁一個人回來看看機器，能不能修給句準話，總比咱們在這兒乾瞪眼強。」
「去去去，趕緊的。」宋書記揮了揮手，「他們要是再不派人來，我就舔著老臉親自去請。我一個大隊書記，這點面子他們總不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