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中間都是霍青凌帶著小軒去見他們。
每回回來蘇蔓蔓都要拉著問半天農場那邊的情況。
霍青凌每回都說挺好。
她信,可還是想親眼看看。
尤其孩子出生以後,兩邊老人只是收到口信,連照片都沒看上一張,怕是早就盼得睡不著覺了。
夜色籠罩了屯子,幾人才悄悄出門。
霍青凌一手扶著蘇蔓蔓,一手拎著東西。
小軒拿手電走前面,光壓低,只照著腳底下那一小圈路。
大路不敢走,繞的是小路,能避開不少人。
夜風帶著涼意,蟲鳴遠遠近近,斷斷續續。
土路上只有幾雙腳踩出的沙沙聲。
蘇蔓蔓背著孩子,走得不算快。
霍青凌一直扶著她,隔一會兒就低頭問一句:
「累不累?」
蘇蔓蔓輕輕搖頭。
「還好。」
其實,蘇蔓蔓心裡是高興的,高興得腳底下都輕了三分。
走了半個多小時山路,遠處終於亮起一點昏黃的光,農場到了。
蘇蔓蔓心口微微快了一拍。
小院外。
霍青凌停下,抬手,輕輕敲了幾下門。
「咚。咚——咚咚。」
約好的暗號。
屋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腳步急,像是不敢弄出太大動靜。
門沒急著開,先開了一道縫。
蘇父的臉在門縫裡露出來,看清是霍青凌,緊跟著又看見他身後的蘇蔓蔓,背上的包被——老人家整個人愣了一瞬。
然後猛地回頭往裡看了一眼,趕緊把門拉開了半扇,壓低聲音。
「快進來,快!」
蘇蔓蔓側身進門。
蘇父探出半個身子往院外掃了一圈。
左右都看過了,這才把門合上,門閂輕輕落下。
剛轉過身。
屋裡蘇母已經站起來了。她看見蘇蔓蔓。先是一愣。然後抬手捂住了嘴。眼圈唰地紅了。聲音壓在喉嚨里。
「蔓蔓——」
霍母也緊跟著從鋪上起來。一眼就看見了兩個人背上的包被。
腳步頓了頓,聲音都發顫。
「孩子……孩子也來了?」
蘇蔓蔓剛把霍青凌後面的包被解下來,霍母已經忍不住伸手。
小心翼翼把霍孩子接了過去,動作輕得不像話。
像捧著一汪水,怕灑了。
霍母低頭看懷裡的小東西。
小臉肉嘟嘟的,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霍母看了幾秒,嘴唇輕輕顫了顫,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長這麼大了……照片都沒有。光靠想,怎麼也想不出是這麼個小模樣……」
蘇母也趕緊去接蘇蔓蔓背上的霍雲舒。
小姑娘睡得香,小臉粉撲撲,睫毛又長又翹。
安安靜靜貼在小被子裡,蘇母低頭一看,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哎喲……怎麼長得這麼好……這眉眼。跟蔓蔓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抬頭看蘇蔓蔓,眼淚在眼眶裡轉,嘴上卻笑著。
「你這孩子,懷孕的時候就擔心你。生完了也不捎個照片來,我們幾個天天念叨。」
霍父從鋪邊站起來,臉上還是那副嚴肅的樣子。
可眼睛騙不了人,霍父直直往霍雲驍身上看,看了半天,喉結動了動。
「這小子,長得真精神。」
蘇父笑得眼角皺紋堆疊,一面笑著一面眼睛黏在孩子身上移不開。
霍母抱著孫子,怎麼看都看不夠。
看看眉眼,又看看嘴巴,手指頭輕輕碰了一下那小拳頭,小拳頭竟然動了動。
「鼻子像青凌。眼睛像蔓蔓。」
蘇母懷裡的霍雲舒這時候醒了。
小姑娘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也不哭。
安安靜靜地看人,那模樣,把幾個老人看得心都酥了。
「雲舒。我是外婆呀……」
蘇母聲音一下子就輕了。生怕嚇著孩子。
霍母在旁邊看得眼熱。
「讓我也抱抱雲舒。」
「你抱著雲驍呢。」
於是兩個孩子就在幾位老人懷裡輪著轉。
你抱一會兒,我接過去,誰也捨不得撒手。
每個人接過去的時候,這一團軟乎乎的小東西摟在懷裡,手都在微微發抖,自己都不一定察覺。
小軒站旁邊,得意得不行。
「雲舒最喜歡我。她每天都喜歡跟我玩。」
霍父難得笑了一聲。
「那你這個小舅舅倒是挺有本事。」
屋裡一下子笑開,笑聲剛揚起來,又齊刷刷壓低,幾個老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笑過了,目光又落回蘇蔓蔓身上。
蘇母趕緊拉她坐下,上下打量,眼神里全是心疼。
「身子恢復得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奶夠不夠吃?」
霍母也跟著問:「腰疼不疼?晚上是不是睡不好?帶兩個孩子可不輕鬆。」
一連串,問得蘇蔓蔓心裡發暖,她笑著安撫兩人。
「真沒事。青凌天天照顧著,小軒也幫忙,現在已經好多了。」
蘇母還是心疼,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你這丫頭,臉都瘦了。」
蘇蔓蔓笑。
「帶孩子哪有不累的。」
旁邊,霍青凌已經把帶來的東西放下了。
霍父一看,眉頭就皺起來。
「你們自己養孩子正是費東西的時候,怎麼還拿這麼多過來?」
霍青凌把袋子往桌角靠了靠。淡淡道:「家裡夠。」
蘇父看著那些東西。白面,雞蛋,麥乳精,眼神微微複雜起來。
這一年多。從最開始被下放時的狼狽。
到現在慢慢緩過來,日子還是苦,可比當初已經好了太多。
他們心裡明白,這背後是誰在撐著。
霍青凌暗地裡不知道託了多少關係,才讓他們如今的日子沒那麼難熬。
蘇父眼底慢慢柔下來。
「你們兩個,辛苦了。」
屋裡燈光昏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落在牆上。擠擠挨挨。
幾個老人圍著孩子。
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
笑聲一茬接一茬,壓低了,卻止不住。
像這一年多所有壓在心裡的東西,都讓這兩個小不點兒沖淡了。
蘇蔓蔓坐在旁邊,看著,不說話,只是看。
她忽然覺得,自己拼命想守住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時刻。
一家人還能坐在一起,還能這樣笑著說話。
燈光暖的,人是齊的,這就已經很好了。